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玻璃液,稠密地浇铸在海面上。我坐在"潮声"咖啡馆的露台上,看着那个穿亚麻衬衫的男人推开玻璃门,右耳上的银色小锚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二十年前,就是这枚耳钉让我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了他。
"你果然还在这里。"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但尾音依然带着那种特殊的顿挫,像是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边缘已经圆润,却还留着大海雕刻的纹路。服务生端来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沿着他的手指滑落,在木桌上留下深色的圆点。我突然想起那年夏天,他蹲在礁石上数藤壶的样子,白T恤被海水浸透,贴在后背像第二层皮肤。
我们总说记忆会褪色,但那个夏天的颜色反而在时光里愈发鲜明。1998年的渔港小镇还没有连锁酒店,我们租住在老渔民家的阁楼上,每天清晨被海鸥的叫声和柴油机的突突声唤醒。木楼梯的第三级总是吱呀作响,房东太太在厨房煎小黄鱼,油烟顺着楼梯缝钻上来,混着咸腥的海风,成为我们最天然的闹钟。
他习惯在日出前去赶海,我则喜欢赖到阳光晒透薄窗帘。有时他会带回来一桶花蛤,有时是几只青蟹,有次竟捧回个透明的海月水母,养在洗脸盆里看了半天又送回大海。"它不该死在自来水里。"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货轮的黑烟,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像飞鸟掠过。我们共用一本《海浪》的英文原版书,在沙滩上留下并排的脚印,他总比我多半个脚掌。
七月底来了场台风。收音机里的预警变成尖锐的警报时,我们正帮房东加固门窗。暴雨在傍晚突然倾泻,像有人站在云层上往下倒海水。后半夜停电了,我们在烛光下听老唱片,他突然抓起雨衣冲出去——有只鲣鸟被狂风吹折了翅膀,正在椰子树下扑腾。我记得他跪在积水里给鸟绑夹板的模样,闪电照亮他发梢滴落的水珠,那一瞬间我错觉看见古希腊神话里驯服海兽的少年神祇。
台风过后的清晨,沙滩上铺满珊瑚碎片和塑料瓶盖。我们捡到半块印着"福"字的青花瓷片,他坚持这是郑和船队的遗物。那天他教我用海螺听潮汐的原理,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垂:"听见了吗?这是地球的心跳。"其实我当时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血液奔流声。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们在防波堤上喝光三罐啤酒。落日把云层烧成金红色时,他突然说要去学海洋生物学。"你呢?"他转着啤酒罐问我,铝罐上的水珠滚落到我们中间的水泥缝里。我说可能会当个写故事的人,他笑着把那个海螺塞进我背包:"那记得把我也写进去。"月光下他的轮廓毛茸茸的,像被海浪磨圆的礁石。
此刻咖啡馆的吊扇搅动着我们的沉默。他无名指上有道白色的晒痕,是刚摘掉戒指的痕迹。"去年开始环球航行,"他转动着玻璃杯,"在加拉帕戈斯群岛发现了新种海蛞蝓。"我突然想起阁楼抽屉里那本没写完的小说稿,主角是个耳朵上戴船锚耳钉的海洋学家。窗外有孩子跑过,塑料凉鞋啪嗒啪嗒响,像极了那年我们追着退潮奔跑的脚步声。
夕阳又染红了海面,二十年不过是一次日升月落的距离。他掏出一枚斑驳的海螺扣在桌上:"现在能听见了吗?"这次我终于听清了,那永恒的低鸣里不仅有潮汐,还有两个年轻人留在夏天的所有承诺与遗憾。海浪一遍遍冲刷着防波堤,如同命运正在修改它永远写不完的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