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又到了,店铺里摆满了各色领带、皮带、剃须刀,花花绿绿的,煞是热闹。我想,这节日原是洋人发明的,如今却也成了中国人的一种习惯。人们排着队,掏钱买些东西,算是尽了孝心。至于那孝心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恐怕连买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楚罢。
我父亲是个极普通的人,矮小,瘦削,脸上常带着一种木然的表情。他年轻时曾做过小生意,后来亏了本,便只得去工厂里做工。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他的手上总是沾着油污,指甲缝里黑黢黢的,即使用肥皂搓洗也洗不干净。我小时候很怕他,因他极少说话,偶尔开口,声音也是沙哑的,像两块粗砺的石头互相摩擦。
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发了高烧。母亲去邻村帮工了,家里只剩下父亲和我。他笨拙地用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动作粗重,毛巾里的水滴滴答答流了我一脸。半夜里我渴醒了,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掉。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
"爸,我想喝水。"我说。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醒,慌忙把烟掐灭了,起身去倒水。水太烫,他又兑了些凉的,自己先尝了一口,才递给我。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父亲也是会照顾人的。
后来我上了中学,住校,与父亲见面的机会更少了。每次回家,他总是坐在门槛上抽烟,见我来了,也不起身,只点点头,说一句"回来了"。我便也点点头,说"嗯",然后进屋去。我们之间的对话,大抵如此。
高中毕业那年,我没考上大学。父亲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早起时,我发现他往我书包里塞了两百块钱。那时候他的工资一个月不过五六百。我拿着那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后来我去城里打工,临行前,他送我到村口,从兜里摸出个旧怀表给我。
"带着吧,看个时间。"他说。
那怀表早已不走字了,但我一直带在身边。
如今我在城里有了工作,买了房子,接父亲来住过几次。他总是不习惯,住不了几天就嚷嚷着要回去。他说城里的马桶坐着拉不出屎,说楼太高看得头晕,说邻居见面都不打招呼,没意思。我也就不勉强他了。
前些天给他打电话,说父亲节要回去看他。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说:"回来干啥,路上折腾,我啥也不缺。"但我知道,他其实是想我回去的。
父亲老了,背驼得更厉害了,头发几乎全白了。他仍然不爱说话,但眼神柔和了许多。我给他买了件新外套,他试了试,说"合身",然后就脱下来仔细叠好,放进了柜子里。我猜他大概要等到什么重要场合才舍得穿。
昨天我帮他收拾屋子,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我小时候的作业本、奖状,还有每年生日他偷偷给我拍的照片。我从来不知道他留着这些。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儿子今天笑了,真好。"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原来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他的爱不张扬,不华丽,就像他本人一样,朴实得近乎笨拙,却又厚重得让人心疼。
明天就是父亲节了。街上依然有人在抢购礼物,餐厅里挤满了带着父亲吃饭的家庭。我想,我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只要回去陪他坐坐,听他讲讲村里的事,或许就是最好的礼物。
父爱如山,静默无声,却始终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