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缸里养着一条鱼。这鱼并不好看,青灰色的身子,扁平的嘴,尾巴也不甚活泼。鱼缸搁在窗台上,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映得水面一片金黄,鱼便在这金黄中游来游去。这鱼原是我从市场买来的。卖鱼的摊主是个黑瘦的汉子,手指甲里嵌着鱼鳞,见了顾客便堆出笑来。他道:"这鱼好养,给点食就活。"我本不欲买,见他如此说,又看那鱼在盆中扑腾,竟动了恻隐之心,便掏钱买下。
鱼缸是新置的,还带着一股子胶水味。我往里注了水,撒了几粒鱼食,鱼便游动起来。初时颇觉新鲜,每日必看几回,后来也就渐渐淡了。鱼到底是鱼,不会言语,不会表情,只晓得吃食和游动,久了自然乏味。
有一日,邻居家的孩子来玩,见了这鱼,便趴在缸前看。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眼睛很大,鼻子却小,脸上时常挂着笑。他问:"叔叔,这鱼叫什么名字?"我一时语塞,竟从未想过给鱼起名。孩子见我不答,又道:"它一个人在水里,不闷吗?"我笑道:"鱼哪里知道闷不闷。"孩子摇摇头,似乎不以为然。
自那以后,我偶尔也会多看鱼几眼。鱼总是那样游着,从缸的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水草在水里轻轻摆动,鱼有时会从中间穿过,搅得水草一阵乱颤。阳光好的时候,鱼鳞会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金粉在水里。
冬天来了,天气骤冷。一日清晨,我发现鱼浮在水面,肚皮朝上,已经死了。水很凉,想必是夜里气温太低所致。我愣了片刻,竟有些怅然。这鱼在我这里活了三个月零四天,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去了。
我将鱼捞出来,埋在院角的树下。土很硬,费了些力气才挖出个小坑。埋鱼的时候,忽想起那孩子的话——"它一个人在水里,不闷吗?"鱼会不会闷,我终究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死了,缸里便空了。
下午,那孩子又来玩,见鱼缸空了,便问:"鱼呢?"我答:"死了。"孩子"哦"了一声,脸上显出几分难过,但很快又跑开去玩了。孩子的悲伤,原是这样短暂而浅淡的。
鱼缸还搁在窗台上,只是没了鱼。阳光照旧射进来,水草也还在,但没了游动的鱼,水面便显得格外平静。我有时会望着空缸发一会儿呆,想起那条青灰色的鱼,想起它在水中游动的样子。
生活里有许多这样的小事,来了又去,不留痕迹。一条鱼的生死,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对我而言,却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照见了生命的脆弱与无常。
鱼缸终究还是被我收了起来。空着也是无益,不如收着,免得看了伤感。收缸的时候,发现缸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污垢,那是鱼生前留下的痕迹。我用布擦了擦,缸又变得透亮了,仿佛从未养过鱼一般。
那卖鱼的摊主,不知现在如何了。他的指甲里,想必还嵌着鱼鳞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