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又来了。黄昏,这每日必至的客人,总是不请自来,也不打招呼,便大摇大摆地闯入我的房间。先是染黄了窗棂,继而爬上墙壁,最后竟至于占据了整个空间。我每每欲拒还迎,终于还是由它去了。横竖它明日还要来的,今日赶它走,又有何益?
我独居于此已有三年。三年前,我尚与家人同住,后来因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故,便搬了出来。房子是旧的,墙壁上爬满了岁月的皱纹,地板也时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本不善料理家务,故而室内常是一片狼藉。书籍堆叠如山,衣物散落如星,杯盘狼藉如战场。起初我还试图整理,后来发现整理后的房间反而显得陌生,便索性任其自然了。
黄昏的光线透过积尘的玻璃窗,将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那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仿佛一个不安分的灵魂在挣扎。我望着它,它也望着我,彼此都默不作声。我想,影子大约也厌烦了这种无言的对话罢。
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是个卖豆腐的老者,声音嘶哑如破锣。他每日此时必来,风雨无阻。我从未买过他的豆腐,却对他的叫卖声了如指掌。那声音先是一声长调,继而转为短促的吆喝,最后以一个下滑的音节结束,活像是生命从盛年到衰微的缩影。我疑心他是否也有一个如我这般孤独的影子,在黄昏时分与他相对无言。
桌上有半杯昨夜的残茶,茶叶已沉底,水面浮着一层细微的灰尘。我端起杯子,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喝下。茶凉了可以再热,人走了却难再聚。我想起旧日友人,如今都已星散。有的做了官,有的发了财,有的甚至已经作古。偶尔在街上遇见,也不过点头之交,彼此眼中都闪烁着尴尬的光芒。人生聚散,原是如此平常之事,我却总也不能释怀。
窗外有一株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头。它的枝干扭曲如老人的手指,在风中瑟瑟发抖。此刻正有几片黄叶飘落,在空中划出无规则的轨迹,最终归于尘土。我想起小时候在树下乘凉的时光,那时祖母尚在,常给我讲些狐仙鬼怪的故事。如今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黄昏渐深,室内的阴影愈发浓重。我懒得开灯,任凭黑暗将我吞噬。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我能听见隔壁夫妇的争吵,楼上孩子的哭闹,甚至远处火车的汽笛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荒诞的交响乐。而我,不过是其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罢了。
忽然想起抽屉里还有半包香烟,便摸索着取出一支点燃。火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熄灭,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火星。我深吸一口,烟雾在肺中盘旋,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昏暗中形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时而如龙,时而似凤,转瞬又化为乌有。人生在世,不过如此一缕青烟,看似有形,实则无质,终将消散于无形。
烟抽完了,我掐灭烟头,随手丢在地上。地上已有不少烟头,像是一群黑色的甲虫,静静地趴在那里。我忽然觉得它们比我有生气得多,至少它们曾经燃烧过,而我却连燃烧的勇气都没有。
黄昏终于过去了,黑夜正式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将窗格投射在墙上,形成一道铁栅栏般的阴影。我成了自己的囚徒,被关在这不足二十平米的牢房里。没有狱卒,没有刑具,却比任何监狱都令人窒息。
不知何时,我竟睡着了。梦中又回到了童年,在祖母的膝下听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醒来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黄昏,那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又将在傍晚准时造访。
人生便是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某一天,黄昏不再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