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渐浓了。街上的行人已不多,偶有几个匆匆赶路的,也低着头,仿佛地上有什么可看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洇开,像是打翻了的蛋黄。我便是这时看见他的。
一个卖花人,约莫五十上下,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偻着,站在街角。他面前摆着几个塑料桶,里面插着些花——玫瑰、康乃馨、满天星,都蔫蔫的,花瓣边缘已有些发黑。他并不吆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我走近了,花香便混着腐烂的气息钻入鼻腔。那卖花人见我驻足,眼中忽地闪出一点光来,却又很快熄灭。他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出什么。
"这花怎么卖?"我问。
"十元一支。"他答,声音沙哑,"买三送一。"
我蹲下身,拨弄着那些花。花瓣在我的触碰下簌簌落下,像是无声的叹息。玫瑰的刺已经软了,不再扎手。我挑了四支还算精神的,递给他四十元。他接过钱,数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生意不好做吧?"我随口问道。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某种遥远的、近乎神圣的意味。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听他继续说下去。
"十年前,我在这条街上有个小花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时候,这条街还没这么宽,路两旁都是老房子。每天早上,我老婆把花摆出来,我在店里修剪花枝。放学时候,学生们常来买花,送给老师,或者......"他顿了顿,"送给心上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康乃馨的茎干,那花已经蔫得不成样子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路拓宽了,老房子都拆了。花店没了,赔的钱不够在新商场里租个铺面。"他苦笑一下,"我老婆去给人家当保姆,我在建筑工地干了几年,腰坏了,就干不动了。现在......"他指了指地上的塑料桶,"从批发市场拿些卖剩的花,能赚一点是一点。"
暮色更深了。街对面的写字楼里,灯光渐次亮起,像一个个小小的蜂巢。下班的人们涌出来,却没人往这边看一眼。卖花人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单薄。
"您每天都在这儿吗?"我问。
"下雨就不来。"他说,"花淋了雨,更没人要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名片递给他:"我在社区服务中心工作,如果您需要帮助......"
他接过名片,在昏暗的路灯下眯着眼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口袋。"谢谢。"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捧着那四支垂头丧气的花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卖花人又恢复了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中央,被飞驰而过的汽车一次次碾过。
回到家,我把花插进花瓶,放在窗台上。夜里下起了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我梦见那个卖花人站在雨中,塑料桶里的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花瓣漂在积水里,像是一条粉红色的河流。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我特意绕路经过那个街角,卖花人不在。地上有几片枯萎的花瓣,已经被行人踩进泥里,几乎辨认不出来了。
办公室里,同事看到窗台上的花,笑着说:"这花都快死了,怎么还留着?"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些耷拉着的花朵。它们确实快死了,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它们比那些刚摘下来的鲜花更值得一看——至少它们见过暮色中的街角,听过一个卖花人的叹息,知道这座城市华灯初上时,还有这样一处黯淡的角落。
花终究还是枯萎了。我把它们扔进垃圾桶时,发现名片还在口袋里,已经被雨水浸湿,字迹模糊不清。我想,他大概从未打过那个电话。
暮色再次降临,我走过那个街角,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路灯依旧亮着,照着同样潮湿的地面,仿佛昨日的卖花人从未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