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窄而弯曲的巷子,夹在两排低矮的房屋中间,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偶有几处凹陷,积着前夜的雨水,映出灰白的天色。我每日必经此巷,起初不过是图个近便,后来竟成了习惯,仿佛这巷子里藏着什么未解之谜,引诱我一次次踏入。巷口有一株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老人的皱纹。夏日里,浓荫匝地,蝉声聒噪;冬日则枯枝戟指天空,显得格外倔强。树下常坐着一个卖糖人的老者,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风霜的痕迹。他并不吆喝,只是低头捏着那些糖人,红的黄的,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孩子们偶尔围拢来,他便从皱巴巴的布袋里摸出几枚铜板,买下糖人,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我每每经过,总要放慢脚步。那老者似乎认得我了,却从不招呼,只是略略抬眼,又低头继续他的活计。他的手指枯瘦,却异常灵活,一拉一扯间,糖稀便化作飞禽走兽,栩栩如生。我想,这手艺怕是要失传了罢,如今谁还稀罕这些土玩意儿呢?
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小的书店,门面窄得可怜,书却堆得满坑满谷。店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头顶已见稀疏,却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他很少与顾客攀谈,只是坐在角落的藤椅里,捧着一本旧书,时而推一推滑落的眼镜。店里的书多已泛黄,散发着霉味与墨香混合的奇特气息。我偶尔进去翻检,总能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珍本,价格却出奇地低廉。
"这些书,卖一本少一本喽。"有一次,他忽然开口,眼睛仍盯着书页。
"为何不涨价?如今旧书行情看涨呢。"我问。
他这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书有书的命,人有人的运。强求不得。"
我不解其意,只当他是个怪人。后来才从邻人口中得知,他原是大学里的讲师,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被革了职,妻子也离他而去,只留下这间祖传的书店度日。那些低价售出的珍本,想必是他故意为之罢。
巷尾住着一个疯女人,约莫四十来岁,总穿一件褪了色的红棉袄,头发蓬乱如草。她常在傍晚时分出现,倚着斑驳的墙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孩子们怕她,远远地绕道走;大人们则视若无睹,仿佛她只是巷子里的一件摆设。有一次,我听见她在唱一支古怪的童谣,调子凄婉,词句却模糊不清。忽然她转向我,眼睛亮得吓人:
"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这么高,穿蓝布衫......"
我仓皇摇头,快步走开。后来听说,她曾有个儿子,十岁时掉进巷口的井里淹死了,从此便疯了。那口井早已被封,上面压着一块青石板,长满了青苔。
深秋的一个早晨,我发现卖糖人的老者没有出现在槐树下。一连几日,树下的位置空着,只有几片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落下。问起邻人,说是夜里悄没声地走了,无病无痛,像是睡过去一般。他的那些家什,被一个远房侄子收走了,糖人手艺自然也就此断绝。
冬日来临前,书店的玻璃门上贴出了"停业"的告示。我最后一次进去时,店里已空了大半,店主正在打包剩下的书。
"去哪里?"我问。
"回老家。"他头也不抬,"城里待够了。"
"这些书......"
"带不走,送人了。"他指了指墙角几个鼓囊囊的麻袋,"你要的话,也挑几本去。"
我选了一册泛黄的《陶庵梦忆》,他摆摆手表示不必付钱。临走时,我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那疯女人近日也不见了?"
店主的手停顿了一下:"前些天夜里,投了河。早上捞起来时,手里还攥着件小孩的蓝布衫。"
我抱着书走出店门,寒风卷着枯叶在巷子里打转。青石板路上,昨夜的雨水已经干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来年春天,我搬离了那条巷子。后来听说,巷子的一半被划入拆迁范围,老槐树被砍了,石板路撬起来换了水泥的。至于那些曾经活在巷子里的人,自然无人过问。
偶尔在梦中,我还会走进那条巷子:槐花如雪,糖人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书店里飘着墨香,远处传来模糊的童谣声。醒来时,窗外已是车水马龙,阳光刺眼。
静巷无声,人已散去。唯有记忆,如那青石板凹陷处的积水,偶尔映出一角模糊的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