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又一次漫过窗棂,在异乡的水泥地上流淌成河。我蜷缩在七楼出租屋的角落,耳机里周延的沙哑嗓音正撕扯着夜的空寂:“天上的月亮诶,照进我的心里面……”这轮月,照着钢铁森林的冰冷轮廓,也照着千里外湘江的粼粼波光。它悬在亘古的幽蓝里,像一枚不愈合的乡愁。
一、舌尖上的乡关
南方的夜雨敲打着铁皮屋檐,我却在雨声中听见了母亲在灶台边的咳嗽。她粗糙的手掌揉捏着米浆,柴火在土灶里噼啪炸响,铁锅上蒸腾的辣椒炒肉气息,裹着豆豉的咸香,穿透十年光阴灼烫我的喉管。“搲一瓢辣椒配点米饭”,周延的歌词猝然击中了我。
童年院角的陶瓮里,红艳艳的剁椒在盐水里浮沉,像封存的地火。父亲总在暮色里拍开一坛自酿米酒,酒香混着他鞋底的泥土味,构成我记忆里的“油盐的味”。而今超市货架上的老干妈,不过是乡愁的赝品。
巷口阿婆的竹篮曾装满时令馈赠。春有香椿芽拌豆腐,夏有紫苏焖田螺,秋日晒场的辣萝卜条在竹匾里铺成晚霞,冬日灶膛煨着的红薯淌出蜜泪。这些味道如湘绣的丝线,织就我生命的底色。异乡的餐桌再丰盛,总缺一味叫“归属”的调料。
二、江流里的血脉
那年离乡的绿皮火车启动时,浏阳河的波光正在父亲眼中破碎。“浏阳河转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心上”,耳机里的旋律忽变作童谣。水中的少年曾在盛夏跃入江心,浪花托着他古铜色的脊背,像一尾灵动的鱼。岸边的鹅卵石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的刺痛感至今留在脚底——那是故乡烙下的胎记。
湘江永远在记忆里奔涌。雨季浑浊的洪水漫过堤坝,将柳树浸成水草;旱季裸露的河床裂开缝隙,我们翻找着蚌壳如同挖掘宝藏。祖父的渔船在晨雾中吱呀摇橹,他撒网的剪影被朝阳熔成金像,网眼漏下的不仅是银鳞闪烁的活鱼,更是被光阴筛落的、金屑般的旧日时光。
当周延唱起“故乡的风牵着母亲河的水”,江水忽然漫过梦境。我沉浮在熟悉的腥涩水汽里,看见自己倒映在江面的脸,被涟漪揉皱成陌生的中年容颜。
三、灯火中的故人
老屋门楣褪色的“福”字下,曾挤满烟火人间的温度。堂屋的八仙桌边,三叔公的旱烟袋明明灭灭,他讲述的曾国藩治军故事,混着烟丝焦香渗进我年少的耳朵。隔壁英子姐出嫁那夜,哭嫁歌与鞭炮声震落桂花树上的露水,她鬓角的绢花在红烛下滴血般艳着。
“那个人眼高手低/那个人他是个硬茬”,盛宇和功夫胖的念白在耳畔碰撞。
这些歌词里的市井棱角,突然化作二毛的面容。他曾在深圳流水线上给我写信:“厂区月亮和老家一样圆,可惜照的是别人的团圆。”去年他返乡开米粉店,招牌照片里他抱着女儿站在油桐树下,笑容比辣椒还灿烂。
祠堂的雕花木窗棂后,藏着我与玩伴的弹珠。那些彩色的玻璃球在尘土里滚动,如同散落的星辰。如今星辰湮灭在房贷与加班数据里,唯有清明焚纸的烟雾中,祖先的名字在石碑上若隐若现,提醒我血脉的来处。
某个加班的深夜,外卖盒里浮着几点红油。我舀起一勺辣椒送入口中,火焰轰然烧穿伪装的都市外壳。涕泪横流间,周延的吟唱与童谣重叠:“咿呀咿兹哟,看鸟儿往南飞……”
恍惚看见自己变成一只离群的候鸟,在钢筋水泥的迷宫里撞得头破血流。
春节归乡的列车载着困倦的躯壳北去。当赭色山岩跃入眼帘,当湿润的、混合着秸秆焚烧气息的风灌进车厢,滚烫的液体突然涌出眼眶。原来“滚烫的雨”从来不是天象,是逆流回故土的泪。
老屋墙根下,那株被雷劈过半边的老樟树,正伸出新绿如婴孩的嫩掌。
故乡是游子用思念供养的神龛。纵使鬓染星霜,纵使衡阳雁去,只要舌尖记得辣椒的灼痛,耳蜗留着湘水的涛声——我们便永远是被故乡的风牵着的风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