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在城西,不甚宽阔,青石板铺就,两旁是些低矮的砖房,瓦片间偶有野草探头,显出几分荒凉。我每走过这里,总觉得那些砖墙后面藏着无数双眼睛,窥视着行人的一举一动。巷口有一株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老人的皱纹,夏日里投下浓荫,冬日里则只剩枯枝杈于天空,像是向天伸出的求救的手。巷中住的多是些穷苦人家。东头住着王婆,是个寡妇,丈夫早年被拉去当兵,一去不返,只留下个半痴的儿子。那儿子三十来岁,整日坐在门槛上,望着天空发呆,嘴角时常挂着涎水。王婆靠替人缝补度日,眼睛已不大好使,却仍在昏暗的油灯下穿针引线。我曾见她手指上布满针眼,旧伤叠新伤,她却只是笑笑,说习惯了。
西头住着李铁匠,是个魁梧的汉子,整日围着皮裙,在火炉前敲敲打打。他的铺子里永远响着叮叮当当的声音,火花四溅,映得他黝黑的脸忽明忽暗。李铁匠有个女儿,十六七岁,生得白净,与这黑乎乎的铺子极不相称。她常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绣花,偶尔抬头看一眼过往的行人,又迅速低下头去,仿佛怕被人瞧见了心思。
旧巷中间有口古井,井台用青石砌成,已被磨得光滑。每日清晨,女人们便聚在这里打水,说些家长里短。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总能传出很远,像是一种隐秘的交流。井水清冽,夏日里尤其冰凉,我曾见巷里的孩子们用绳子吊着西瓜沉入井中,半晌取出,瓜皮上凝着水珠,剖开后红瓤黑籽,咬一口,凉透心脾。
这巷子里最热闹的要数腊月。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晾晒的腊肠、咸鱼挂满了屋檐,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光。小贩的叫卖声也比平日频繁,卖糖葫芦的、卖芝麻糖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格外清脆。孩子们穿着臃肿的棉袄,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脸蛋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连王婆那痴儿子也会跟着他们跑几步,虽然很快就被抛在后面,却也显出几分难得的生气。
然而旧巷的好景总是不长。前年夏天,城里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拿着图纸在巷子里来回丈量。不久便有传言说这里要拆了,盖新楼。起初人们不信,这破巷子有什么好拆的?但随着测量的人来得越来越勤,传言也愈演愈烈。李铁匠第一个发了火,抡着铁锤说要和房子共存亡。王婆只是叹气,夜里缝补时眼泪滴在布料上,晕开一片。
拆的那天来了很多人,有穿制服的,有拿工具的,还有看热闹的。王婆抱着她那痴儿子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像两尊泥塑。李铁匠的女儿躲在父亲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未绣完的手帕。机器轰鸣着推倒了第一堵墙,尘土飞扬中,我看见李铁匠的肩膀垮了下来。
如今那里已是一片工地,围墙高耸,里面机器声昼夜不停。偶尔路过,我还能在围墙的缝隙间看见那口古井的一角,井台上落满了灰尘。工人们说这井水甘甜,他们常打来喝。王婆和李铁匠一家不知搬去了哪里,或许在城郊的某个安置房,或许流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城市的扩张总是如此,像一只不知餍足的兽,吞噬着一切旧物。人们说这是进步,是发展,我却总想起旧巷里那些阳光斜照的午后,女人们在井台边的低语,孩子们追逐的笑声,还有李铁匠铺子里飞溅的火星。这些记忆如同被拆掉的砖墙,散落一地,再也拼凑不完整。
老槐树倒是留了下来,孤零零地立在工地旁,树干上钉着"古树名木,禁止砍伐"的牌子。它站在那里,像一个固执的老人,不肯随波逐流。夏天时,它依然投下浓荫,只是再无人来乘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