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槐树老了。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手上的青筋,蜿蜒盘曲,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岁月的秘密。树冠却依然茂盛,枝叶婆娑,在夏日的午后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这阴影里,总坐着几个老人,一壶茶,一盘棋,便消磨了整个下午。
我幼时常在这树下玩耍。那时树还没有这般粗壮,树皮也光滑些。每到五月,槐花便开了,一串串洁白的小铃铛挂在枝头,风一吹,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巷子。母亲会拿竹竿绑上铁钩,将槐花钩下来,洗净了拌上面粉蒸熟,便是清甜的槐花饭。那滋味,至今想起仍觉齿颊生香。
树下有个石凳,据说是民国年间就有的。石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处还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像是"民国廿三年"之类。张爷爷总爱坐在那里,捧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他年轻时是私塾先生,后来在小学教语文,退休后依然保持着读书的习惯。我常凑过去,他便指着书上的字教我认。"这是'仁',仁者爱人;这是'义',义者宜也。"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石凳对面是李婆婆的茶水摊。一张方桌,几把竹椅,一个煤炉上永远坐着咕嘟冒泡的大铁壶。茶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两毛钱一碗,却能让人喝出山泉的甘甜。李婆婆耳背,总把顾客的话听岔,却从不会算错账。她喜欢用粗糙的手摸摸我的头,塞给我一块冰糖,说:"读书人,要甜甜蜜蜜的。"
那年夏天特别热。知了在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树叶都蔫蔫地打着卷。我蹲在树荫下看蚂蚁搬家,张爷爷忽然放下书,指着树干上一道新鲜的疤痕说:"这是日本人的刺刀砍的。"我这才注意到,老槐树身上布满了这样的伤痕,有的已经愈合,长出了新皮;有的依然狰狞,像一张咧开的嘴。
"那会儿啊,"张爷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鬼子进了城,见人就杀。你李婆婆的丈夫,就是在这棵树下......"他的话没说完,李婆婆提着茶壶走过来,重重地放在石桌上:"老张头,又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她的眼眶却红了。
后来我上学了,很少再去槐树下。偶尔经过,总能看到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张爷爷的背更驼了,李婆婆的头发全白了,石凳上的字迹越发模糊。槐花一年年地开,一年年地落,落在老人们花白的头发上,像是时光撒下的盐。
去年冬天,张爷爷走了。听说是夜里读书时伏在桌上睡去,再没醒来。他的葬礼很简单,几个老街坊,一束白菊。李婆婆站在槐树下,望着送葬的队伍远去,忽然说:"老头子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那天特别冷,槐树的枯枝在风中颤抖,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
今年春天,李婆婆的茶水摊没有再开。她的儿子来接她去城里住,说是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搬家的那天,她在槐树下站了很久,最后摸了摸粗糙的树皮,什么也没说。
现在,槐树下空荡荡的。石凳还在,茶水摊的方桌还在,只是再没有人坐在那里读书、喝茶、下棋了。五月的槐花依然开得热闹,却再没有人钩下来做槐花饭。风吹过,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石凳上的刻字,也覆盖了那些被时光冲淡的记忆。
我有时会想,这棵老槐树究竟见证了多少故事?它记得张爷爷抑扬顿挫的读书声,记得李婆婆茶水摊上的笑语,记得战火中的血与泪,也记得和平年代里的柴米油盐。它的年轮里,刻着一整条巷子的历史。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我们终将老去,而老槐树依然会站在那里,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在它的荫庇下出生、成长、老去。它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那些无人倾听的往事。
这世上,有些记忆会随着人的离去而消失,有些故事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褪色。但总有些东西,像这棵老槐树一样,默默守护着一段又一段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