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园就在我寓所的后面,中间隔着一道矮墙。说是园,其实不过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四周围着断壁残垣,连门也没有,只余下两根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说。我初搬来时,正值春末,草木正盛。那荒园里的杂草也长得极旺,高可没人,风吹过时,便如绿色的波浪一般起伏。我时常站在矮墙这边,望着那一片荒芜,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凄凉。邻人告诉我,这园子原是一位富商的产业,后来家道中落,子孙离散,园子便荒废了。算来已有二十余年了。
夏日的午后,我常搬一把藤椅,坐在矮墙下乘凉。荒园里的虫鸣鸟叫,倒也热闹。有时还能看见几只野猫在草丛中穿梭,眼睛在阳光下闪着绿光。它们见了我,也不惊慌,只是冷冷地瞥一眼,便又隐入草丛中去了。我想,它们大约是把这荒园当作自己的领地了。
有一回,我竟在园中看见了一个人影。那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正在修剪一株野蔷薇。我很是惊讶,便隔着矮墙问道:"老伯,您是这园子的主人么?"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却意外的明亮。他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只是个过路的。"
"那您为何要修剪这野蔷薇?"
老人笑了笑,道:"它开得这样好,若被杂草缠死了,岂不可惜?"
我无言以对。老人又低头修剪起来,动作虽慢,却很稳。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显然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从那以后,我时常能看见老人在园中忙碌。有时除草,有时修枝,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那些野花野草出神。我问他姓名,他只说姓陈,别的便不肯多说了。我给他送过几次茶,他也不推辞,接过便喝,喝完又道谢,然后继续他的工作。
渐渐地,荒园竟有了些变化。杂草被清理出了一条小径,几株野蔷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甚至开出了几朵粉红的花。角落里还多了一张石凳,显然是老人从别处搬来的。我想,他大约是把这荒园当作自己的花园来打理了。
秋风吹起时,荒园里的草木开始凋零。老人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一日,我看见他拄着一根木棍,步履蹒跚地走进园子,在那张石凳上坐了很久很久。第二天,我便再没见到他了。
我问过几个邻人,可有人认识一位姓陈的老人,却无人知晓。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一般。只有荒园里那条小径,那几株被修剪过的野蔷薇,和那张石凳,证明他确实来过。
冬日里,一场大雪覆盖了荒园。那些草木都被埋在了白雪之下,只露出几根枯枝,像老人粗大的手指,倔强地指向天空。我站在矮墙这边,望着那一片洁白,忽然明白了老人为何要修剪那株野蔷薇。
春天又至时,荒园里的杂草又冒出了新芽。那条小径已被重新淹没,野蔷薇也再次被杂草包围。石凳上落满了灰尘和枯叶。一切又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
只是偶尔,当我站在矮墙下,恍惚间还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缓缓移动,修剪着那些无人问津的野花。
荒园依旧荒着。这世上有些东西,终究是要荒芜的。但也总有些人,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在荒芜中寻找一点意义,哪怕只是为一株野蔷薇剪去几根杂草。
这大约就是人生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