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不小,刚好够淋湿衣裳。我撑着伞,走在巷子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巷子两边的老屋都紧闭着门窗,仿佛在躲避什么。偶尔有一两扇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却也显得格外孤寂。这巷子我是熟悉的。十年前我常来,那时巷口有个卖糖人的老头,如今早已不见了。糖人摊的位置现在是一家杂货铺,门口挂着"日用百货"的牌子,字迹已经褪色。我站在铺子前,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买点什么?"铺子里探出一个女人的头,约莫五十岁上下,脸上皱纹深刻,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雨似乎更密了些,打在我的伞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巷子深处有一家茶馆,十年前是巷子里最热闹的地方。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茶馆果然还在,只是招牌换了新的,"清心茶社"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我收起伞,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三四个客人,都低着头,不知是在喝茶还是在发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低头玩手机。
"来壶龙井。"我说。
年轻人头也不抬:"二十八。"
我付了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雨丝斜斜地飘着,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都是低着头,仿佛地上有什么宝贝似的。茶馆里放着不知名的轻音乐,声音很小,几乎被雨声盖过。
茶上来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色淡黄,味道寡淡,远不如记忆中的好。十年前这里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泡得一手好茶。我每次来,他都会给我讲些巷子里的故事。如今这年轻人,怕是连茶叶都认不全吧。
"您认识以前这里的老板吗?"我问那年轻人。
他这才抬起头来:"谁?"
"姓陈的,大概七十多了。"
"哦,陈老头啊,"年轻人又低下头,"死了,去年的事。"
我愣了一下,茶杯悬在半空。陈老头死了?那个总是笑眯眯,讲起故事来眉飞色舞的老人,就这么没了?我忽然觉得嘴里的茶更苦了。
"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年轻人耸耸肩,"老人嘛,说走就走。"
我放下茶杯,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巷子里空荡荡的。十年前这里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巷子挤满了人,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陈老头的茶馆总是坐满了人,大家喝茶聊天,一坐就是一下午。
现在呢?人都去哪了?
我走出茶馆,雨小了些。巷子尽头有一栋二层小楼,十年前住着一对老夫妻。老头是个退休教师,老太太做得一手好菜。我偶尔会去他们家吃饭,老太太总说我太瘦,要多吃点。
小楼还在,但门窗紧闭,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已经褪色,在雨中无力地摇晃。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没人应答。我又按了一次,依然寂静。
"找谁?"隔壁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住这里的老教师,还健在吗?"
老太太摇摇头:"搬走啦,去年的事。儿子接去城里住了。"她打量着我,"你是他们家亲戚?"
"不是,以前认识。"
老太太"哦"了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雨中,忽然觉得这巷子陌生起来。十年的光阴,把一切都改变了。人走了,死了,搬了;店铺换了主人,房子空了,连雨都下得不一样了。
我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小饭店。十年前这是个面馆,老板是个胖子,做的牛肉面远近闻名。现在饭店门口贴着"转让"的告示,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雨停了,我收起伞。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但都是生面孔。一个小孩跑过,差点撞到我,他妈妈连忙把他拉回去,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我走出巷子,回头望了望。巷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比十年前更粗壮了些。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个老人,正在看报纸。我走过去,发现是十年前在巷口修鞋的老张。
"老张!"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是你啊!好久不见!"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老张说他的修鞋摊去年关了,现在靠退休金过日子。他告诉我巷子里这些年发生的事:陈老头是脑溢血走的,走得很突然;老教师夫妇的儿子在城里买了大房子;牛肉面馆的胖子前年得了糖尿病,回老家养病去了。
"都走啦,"老张叹口气,"现在的巷子,没意思。"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我起身告辞,老张摆摆手:"有空再来啊。"但我知道,我大概不会再来了。
走出巷子,街灯已经亮起。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但我的心里却沉甸甸的。十年,足以让一条巷子物是人非;再过十年,又会怎样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口,老张还坐在那里,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巷子里亮起了几盏灯,却照不亮那些已经消失的人和事。
人生如巷,走着走着,就只剩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