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火车站总是带着几分萧索。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月台上,母亲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像要抓住什么即将消逝的东西。她忽然松开手,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我箱子的夹层。"带着吧,城里买不到这样的腊肠。"她说话时,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小小的云朵。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盖过了我的应答。隔着车窗,我看见母亲站在原地,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蓬乱。她突然追着缓缓启动的列车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变成月台上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我摸到箱子里那个油纸包,指尖传来油脂浸润纸张的微妙触感。
南方的城市永远潮湿。我在公司附近租了间朝北的小公寓,窗外的空调外机日夜嗡鸣。第一个发薪日,我买了电磁炉和一口小锅,却总煮不出家里的味道。那天加班到凌晨,饿得胃里发慌,忽然想起母亲塞的腊肠。油纸包在抽屉深处,已经渗出点点油斑。
当第一片腊肠在沸水中舒展开来,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满整个房间。肉粒间镶嵌的脂肪变得透明,红白相间的纹路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我顾不得烫,咬下去的刹那,花椒的麻与白酒的醇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熟悉的甜咸交织。窗外的霓虹灯在雾气中晕染开来,我忽然看见老家厨房的土灶,看见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看见屋檐下挂着的成串腊味在冬阳里泛着油光。
眼泪掉进汤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后来我试着自己做腊肠。超市买的肉馅怎么剁都不够劲道,调料比例永远差那么一点。视频电话里,母亲笑着说:"要选后腿肉,三肥七瘦,用刀背拍松了再切丁。"她的脸挤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身后的窗台上晒着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红薯干。
冬至那天收到母亲的包裹。除了腊肠腊肉,还有一罐她亲手腌的豆腐乳。揭开盖子,红油里浮着雪白的方块,发酵特有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包裹最底下压着封信,母亲的字迹依然像小学生般工整:"天冷了记得加衣,豆腐乳配粥最养胃。"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开始收集这座城市的黄昏。从办公室的落地窗望出去,晚霞像打翻的调色盘,却总让我想起家乡炊烟的颜色。便利店的关东煮冒着热气,年轻的情侣分食一串丸子,他们的笑声让我想起和发小在田埂上追逐的童年。有时候走在街头,忽然听见某处飘来的方言,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尽管那声音转瞬就淹没在车流中。
春节前,我终于踏上归途。火车穿过漫长的黑夜,窗外偶尔闪过零星的灯火。邻座的大叔鼾声如雷,我却清醒得像守夜的更夫。凌晨时分,天际泛起鱼肚白,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熟悉的站台出现在视野里时,我的心跳突然加快——母亲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正踮着脚张望。
她接过行李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我们昨天才见过。"瘦了。"她捏捏我的胳膊,又从怀里掏出个保温杯,"快喝点姜汤,路上冷。"杯盖旋开的瞬间,辛辣的香气钻进鼻腔,我仰头灌下一大口,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母亲的手粗糙温暖,牢牢攥着我的手腕,就像小时候牵我过马路那样。
走在回家的路上,晨雾中的村庄渐渐苏醒。谁家的大黄狗在吠叫,远处传来劈柴的声响。母亲突然说:"你爸临走前最惦记的,就是你吃不上家里的腊味。"我这才注意到她鬓角全白了,背也比记忆中佝偻了些。路边的腊梅开得正好,幽香浮动在清冷的空气里。
厨房的梁上依然挂着腊肠,油亮亮的表面结着薄薄的白霜。母亲取下最饱满的一串,切片时刀锋与砧板碰撞出熟悉的节奏。蒸汽升腾中,我忽然明白,所谓乡愁,不过是记忆在味蕾上刻下的纹路,是某个转身时瞥见的相似轮廓,是千里之外有人始终为你留着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