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家门口那棵枣树,总是静静地立着。它不高,枝干却粗壮,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每年春天,它都会抽出嫩绿的新芽,到了夏天,枝叶茂密,投下一片阴凉。而秋天,则是它最慷慨的季节——满树的枣子由青转红,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像一串串红玛瑙。那时候,奶奶总爱搬一张小板凳,坐在枣树下剥豆子,或是缝补衣裳。我则像只顽皮的猴子,绕着树干转圈,偶尔仰头望望那些尚未成熟的枣子,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摘下来吃。奶奶见我馋,便笑呵呵地说:“急什么?再等等,等它甜了才好吃。”
后来我上学了,枣树依然在那里。每天清晨出门,它静默地送我;傍晚归来,它又静默地迎我。有时我考试考砸了,垂头丧气地走回家,一抬头,看见枣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在无声地安慰我:“没事,下次再努力。”而当我拿着奖状回来时,它又似乎在笑,沙沙地响,像是为我鼓掌。
记得有一年深秋,枣子熟透了,红得发紫。我放学回家,远远就看见奶奶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正仰头打枣。她年纪大了,动作不如从前利索,竹竿举得颤颤巍巍,枣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滚了一地。我赶紧跑过去帮忙,蹲在地上捡。奶奶擦了擦汗,笑着说:“今年的枣甜,特意给你留着呢。”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月光清冷,枣子的甜味却在舌尖化开。奶奶一边看我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过去的事——她如何在这棵树下带大父亲,父亲又如何在这棵树下带大我。我听着,忽然觉得,这棵枣树不只是一棵树,它更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记录着我们一家人的悲欢。
后来,我离家去外地读书,再后来,工作、成家,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回家,奶奶总是说:“枣子熟了,给你留了一筐,什么时候回来拿?”而我总是因为各种事情推脱,说“下次一定”。直到有一天,父亲突然打来电话,说奶奶走了。
我赶回家时,枣树还在,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等我的人了。我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那些依然红艳的枣子,忽然泪如雨下。原来,有些“下次”,是永远没有下次的。
如今,每当我看到枣树,或是吃到枣子,总会想起奶奶。想起她坐在树下的身影,想起她递给我的那一把最甜的枣子。亲情就是这样吧——它不会轰轰烈烈,却像那棵枣树一样,默默扎根在你生命的土壤里,年复一年地生长,最终成为你无法割舍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