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坐在门前石阶上,背对着我,如同一块风化的岩石。他的肩膀很宽,却微微佝偻着,仿佛承受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我望着他的背影,竟觉得那轮廓与远处的山峦重合了。父亲是极寡言的人。我幼时每每仰头望他,只见一张沉默的脸,皱纹里夹着些煤灰——他在矿上做工,日日与黑暗为伴。他归家时,天已昏黑,携着一身疲惫与煤屑,便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任母亲为他拍打衣衫。我那时尚小,只道父亲不爱说话是天生的脾性,后来才知,他在矿下终日无言,久而久之,竟忘了如何与人长谈。
记得有一年冬日,我染了风寒,高烧不退。那时家境贫寒,请不起郎中,母亲便用土方子为我退热。父亲蹲在灶前,将草药熬成浓黑的汁液,一勺勺喂我。药极苦,我每每皱眉不肯下咽,他便用粗糙的拇指抹去我嘴角的药渍,低声道:"喝下去,就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那夜他守在我床前,我半梦半醒间,总见他如山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一动不动。
及至我入学堂,父亲显得更加沉默了。他每日天不亮便出门,暮色四合才归来。我常见他蹲在院角,就着月光数那几枚铜钱,然后长叹一声,将钱收入怀中。后来我方知晓,他为了凑足我的束脩,竟偷偷多做了半份工。矿下的活计本就要命,他这般拼命,无异于将自己的寿命折了又折。然而他从未对我说过这些,只是在我临行前,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馍塞进我的行囊,又摸了摸我的头,便转身去了。
学堂里的同窗皆来自富庶之家,唯我衣衫褴褛,常遭嗤笑。我心中郁结,归家后便向父亲抱怨。他听罢,沉默良久,忽而起身,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取出一件半新的长衫给我。后来我方知,那是他唯一一件体面的衣裳,预备过年时穿的。我穿上那长衫,袖口还余着父亲的体温,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父亲如山,却也会崩塌。那年矿上出事,他被埋在地下整整一日。救出来时,已折了一条腿。我赶回家中,见他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如纸,右腿空荡荡的裤管刺痛我的眼。他见我来,竟笑了笑,从枕下摸出几块糖给我——那是矿上发的慰劳品,他舍不得吃,留给了我。我握着那几块糖,糖纸已被他的体温捂得发软,甜腻的气味混着药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父亲自此不良于行,却仍不肯闲着。他学会了编竹器,每日坐在院中,将青竹劈成细条,手指常被竹刺扎得鲜血淋漓。我劝他歇息,他总道:"闲着也是闲着。"他编的竹篮竹筐极结实,邻里都爱买。他将卖得的钱尽数交予母亲,自己一文不留。我曾见他对着断腿发呆,目光茫然,如望着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然而次日清晨,他又坐在了竹堆前,手上的老茧厚得几乎感觉不到竹刺了。
后来我赴省城谋生,临行前夜,父亲将我唤至跟前,递给我一个布包。我打开一看,竟是这些年他偷偷攒下的银钱。我推辞不受,他却不允,只说:"城里不比乡下,处处要钱使。"我终是收下了,那布包沉甸甸的,压得我心头作痛。
如今我已在城中立住脚跟,几次三番要接父亲同住,他却执意不肯,只说住不惯楼房。我每月寄钱回去,他多半原封不动地存着,偶尔来信,字迹歪斜如蚯蚓爬行,内容却总是"一切安好,勿念"。
前日归家,见父亲坐在老槐树下打盹,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走近了,发现他的白发又添了许多,背也驼得更厉害了。他听见脚步声醒来,见是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旋即又恢复了平素的平静。我扶他进屋,感觉他的手臂瘦得只剩皮包骨,却仍有一种奇异的坚韧,如同老竹,看似枯槁,实则内里仍有韧劲。
晚饭后,我陪他坐在院中乘凉。月色如水,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压在天际。父亲忽然开口道:"你小时候,最爱爬后山。"我点头称是,心中诧异他竟记得这等小事。他又道:"那时你爬到半山腰就怕了,我在下面喊,不怕,有我在。"他说完这话,便不再言语,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影出神。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群山沉默,在月光下显出铁青的颜色。千百年来,它们便是如此屹立不动,任凭风吹雨打,日晒雪覆。我忽然明白了父亲如山二字的真义——山不言,却始终在那里;山不移动,却给人依靠;山不索取,却默默孕育万物。
夜渐深了,我扶父亲回屋休息。他的步子很慢,却很稳,如同山间的老树,虽经风霜,根却扎得极深。我想,这便是父爱罢,不声不响,却厚重如山;不言不语,却包容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