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有一家小店,是卖些杂货的。店主姓王,五十来岁,脸黑而瘦,眼睛却亮,像两颗烧红的炭。他每日清晨开门,傍晚关门,风雨无阻。门前的青石板被踏得光滑,显出些微的凹陷来。
店里的货物倒也平常:针线、纽扣、火柴、蜡烛、肥皂之类,排在不甚干净的玻璃柜台后面。王掌柜常常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旧书,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外。有人进来,他便放下书,问:"要些什么?"声音不高不低,恰如他的为人。
街对面是一家新开的洋货店,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些花花绿绿的洋玩意儿。洋货店的老板姓赵,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人便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店里生意兴隆,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王掌柜的店却日渐冷清,有时一整天也不见一个顾客。
王掌柜的儿子在省城读书,据说很有出息。每月他都要给儿子寄钱,数目不大,却已是他的全部。儿子偶尔来信,字迹工整,内容简短,无非是些"安好""勿念"之类的话。王掌柜每次收到信,总要戴上老花镜,在灯下反复读上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冬日里的一天,风刮得紧,街上行人稀少。王掌柜照例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三国演义》。忽然门被推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有……有针线吗?"老妇人问,声音细如蚊蚋。
王掌柜抬头看了看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针线包。"两文钱。"他说。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手帕,抖抖索索地解开,里面只有一文钱。她窘迫地看着王掌柜,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王掌柜沉默片刻,将针线包推到她面前。"拿去吧。"他说,"天冷,早些回家。"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王掌柜望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轻轻叹了口气。
春天来了,街上的梧桐树抽出新芽。洋货店的生意越发红火,赵老板买了一辆汽车,整日在街上招摇。王掌柜的店却更加冷清,有时连灯油钱也挣不出来。他的脸色愈发黑了,眼睛却依然亮着。
有一天,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走进王掌柜的店。王掌柜抬头一看,竟是自己的儿子。儿子西装革履,皮鞋锃亮,与这小店格格不入。
"爹,我回来了。"儿子说,脸上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神情。
王掌柜站起身,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点头,道:"回来就好。"
儿子环顾四周,皱了皱眉。"这店……生意不好吧?"
"还过得去。"王掌柜说。
"我在省城找了个好差事,"儿子说,"您别开这店了,跟我去省城享福吧。"
王掌柜摇摇头。"我老了,哪儿也不去。"
儿子劝了几次,见父亲执意不肯,只得作罢。临走时,他塞给父亲一叠钞票。"您拿着用。"他说。
王掌柜没有推辞,接过钱,放进抽屉里。儿子走后,他站在门口,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夏天到了,天气炎热。王掌柜的店门前挂起了竹帘,遮挡烈日。一天中午,他正在打盹,忽然被一阵喧哗声惊醒。他掀开竹帘一看,只见洋货店门前围了一群人,赵老板正揪着一个孩子的衣领大声呵斥。
"小兔崽子,敢偷东西!"赵老板怒吼着,扬手就要打。
那孩子不过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兮兮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王掌柜走了过去。"怎么回事?"他问。
"这贼娃子偷我店里的东西!"赵老板气呼呼地说。
王掌柜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赵老板手里拿着的一块小镜子。"多少钱?我替他付了。"
赵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老王,你倒是好心。不过这小贼不能轻饶,得送警察局!"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王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这些够不够?"
赵老板看了看钱,又看了看王掌柜,终于松开了孩子的衣领。"算你走运。"他对孩子说。
孩子一溜烟跑了。王掌柜转身回到自己店里,继续看他的《三国演义》。
秋天,街上的梧桐叶开始泛黄。王掌柜的店关门了。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去了省城儿子那里,还有人说看见他在某个清晨独自离开了小镇,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
洋货店的生意依然红火。赵老板又扩大了店面,把王掌柜的小店也盘了下来。两家店打通后,显得更加气派。玻璃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吸引着过往的行人。
街角的青石板上,落叶堆积,又被风吹散。那些凹陷的痕迹,渐渐被尘土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