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常在祖父的粮仓里玩耍。那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墙面斑驳如老人脸上的皱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稻谷、麦粒和岁月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能用手指捏住。祖父总说,粮食是有呼吸的,你若侧耳细听,能听见它们在黑暗里悄悄交谈。祖父的手指粗短,关节突出,像老树的根瘤。他抓一把谷子摊在掌心,眯起眼睛一粒粒地数,动作慢得让人心焦。有次我耐不住性子,伸手去拨弄那些金黄的颗粒,却被他用烟袋杆轻轻敲了手背。
"一粒米,七担水。"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皱纹会聚拢成一道道沟壑,"你糟蹋的不仅是粮食,还有农人的血汗。"
粮仓的西北角放着个褪色的红木箱,祖父从不让旁人靠近。某个梅雨季节,我趁他午睡时偷偷掀开箱盖,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布口袋,每个都装着不同的粮食:糙米、精米、糯米、小米、高粱、玉米……口袋上用毛笔写着年份,最早的要追溯到民国三十七年。箱底压着张发黄的照片,一群面黄肌瘦的人挤在粥棚前,伸长脖子望着镜头,眼睛大得吓人。
那年秋收后,村里来了个收粮的商人。他穿着锃亮的皮鞋,在晒谷场上走来走去,金黄的谷粒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祖父蹲在屋檐下抽烟,烟锅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商人嫌稻谷不够干燥,要压价三成。父亲搓着手说今年的化肥涨价了,能不能再商量。商人突然笑起来,抓起把谷子扬向空中:"这点瘪子,喂鸡都嫌磕牙!"
谷粒雨点般落回地面,有几颗蹦到了水沟里。祖父的烟袋杆"啪"地断了。他慢慢站起身,从墙角抄起扫帚,开始一粒一粒地扫那些散落的粮食。晒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佝偻的老人跪在地上,用树皮般的手掌捧起混着泥土的谷粒。商人讪讪地走了,临走时还踢飞了几颗稻子。
粮仓的梁上悬着十几个竹编的漏斗,祖父管它们叫"粮食的耳朵"。每逢阴雨天,他就踩着梯子把耳朵一个个取下来,倒出里面可能存在的蛀虫。我仰头望着他颤巍巍的背影,总觉得那些漏斗像一个个小小的绞刑架,处决着偷食的罪犯。有一次,我在米饭里发现条米虫,刚要惊叫,祖父却用筷子轻轻夹起它放在窗台上:"它吃你一口,你吃它百口,算起来还是你赚了。"
去年回乡,发现老粮仓改成了麻将室。铝合金门窗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里面传出哗啦啦的洗牌声。村口新开了家自助餐厅,招牌上写着"25元随便吃,浪费罚款"。我走进去,看见几个年轻人比赛谁能摞出最高的餐盘,金黄的炒饭从盘沿溢出,在雪白的桌布上画出滑稽的图案。墙角垃圾桶里,半个没咬过的馒头正瞪着眼睛看我。
餐厅老板是祖父当年的邻居,如今发福得认不出来。他叼着烟数钱,笑着说现在年轻人就爱这个调调。"反正粮食便宜,糟蹋点儿不打紧。"烟灰落在一碗没动过的汤里,发出轻微的嗤响。
回城路上,大巴车在服务区停靠。洗手间门口,有个穿制服的清洁工正把整桶的盒饭倒进泔水桶。白花花的米饭瀑布般倾泻而下,让我想起祖父粮仓里那些会呼吸的谷粒。突然从桶里捞起个完整的馒头,在制服上蹭了蹭,塞进怀里。她抬头看见我,窘迫地笑了笑:"带回去喂狗。"
我想起粮仓红木箱里那张照片上饥饿的眼睛。现在它们应该在某个垃圾填埋场里,静静注视着这些被掩埋的盛宴。祖父的烟袋杆若是还在,大约又会"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夜晚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见楼下便利店的小伙计把过期的饭团扔进黑色塑料袋。那些曾经被七担水滋养的米粒,此刻正与化学合成的干燥剂紧紧相拥。玻璃窗上,我的倒影与霓虹灯广告重叠在一起,广告牌上的女明星正捧着一碗珍珠米饭巧笑嫣然。
一粒米从播种到上桌,要经历七十二道工序。而它从餐桌到垃圾桶,只需要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我们这代人没见过真正的饥饿,便以为饱足是天上掉下来的。就像那个往沟渠里扬谷子的商人,永远不懂祖父弯腰拾起的,不仅仅是几颗粮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