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立秋。其实这节气在江南未必有什么显著的征象,太阳依然炽烈,蝉鸣依旧聒噪,树叶青翠如故。人们照例要喊一声"立秋了",仿佛喊过之后,便真能立时凉快几分似的。立秋二字,原不过是历书上的一个符号,与"大暑"、"处暑"一般无二。然而人们偏要在这符号上寄托许多意义,似乎天地万物真会因这二字而骤然改观。我想,这不过是人类的一种自我安慰罢了。就像那卖西瓜的老王,一早便在他的瓜摊前挂起"立秋特价"的纸牌,瓜还是那些瓜,价也还是那些价,不过是添了几个墨字,便自以为顺应了天时。
晨起,见邻家小儿在门前玩耍。那孩子穿一件红肚兜,赤着脚,在青石板上跳格子。他母亲站在一旁,手里摇着蒲扇,口中念叨:"立秋了,立秋了,可不能再贪凉了。"小儿不听,依旧蹦跳如常。我想,节气之于小儿,不过是大人们嘴里的几个音节罢了,与他的游戏何干?
街角的茶肆里,几个老人围坐一桌,谈论着立秋的种种讲究。有的说要"贴秋膘",有的说要"啃秋桃",还有的说要"晒秋阳"。他们说得煞有介事,仿佛不如此便辜负了这节气。我坐在一旁,听着这些陈年的规矩,不禁想起幼时祖母的话:"立秋吃瓜,不拉肚子。"当时信以为真,如今想来,不过是无稽之谈。节气之说,大抵如此。
正午时分,我踱至城郊的田野。稻子已经抽穗,青中泛黄,在阳光下微微摇曳。几个农人蹲在田埂上吃饭,见我走来,便招呼同坐。我问他们立秋可有什么特别的农事,他们相视一笑,道:"立秋不立秋,庄稼该怎样长还怎样长。"其中一位老者补充说:"节气是给城里人过的,我们只看庄稼。"这话倒实在。农人眼中,只有庄稼的长势,哪管什么节气不节气。
回城时路过一家药铺,见门口排着长队。询问之下,原来是立秋"进补"的习俗使然。店家打出"立秋进补,冬病夏治"的招牌,引得众人争相购买各种滋补药材。我看着那些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们,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冬日里的健康。其实,他们的病根未必在体,而在心——一种对未知的恐惧,驱使他们在这特定的日子里寻求安慰。
傍晚,天空忽然阴沉下来,飘起了细雨。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小贩们忙着收摊。只有那卖糖葫芦的老者不慌不忙,依旧推着他的小车缓缓前行。我问他为何不急,他笑道:"立秋的雨,下不大的。"果然,不过一刻钟,雨便停了。老者的经验,竟比气象台的预报还要准确。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老黄历"智慧吧,虽无科学依据,却往往应验。
夜里,我坐在院中乘凉。邻居家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关于立秋的养生节目,主持人用夸张的语调讲述着种种禁忌与宜忌。我关上窗户,那声音便模糊了。抬头望天,星河依旧,牛郎织女星格外明亮——原来不知不觉间,七夕也已临近。节气连着节气,日子叠着日子,人们在这循环中寻找着意义与慰藉。
一只蟋蟀在墙角鸣叫,声音清脆。忽然想起儿时听过的一个说法:立秋后蟋蟀鸣,便是秋天真的来了。我侧耳倾听,那声音时断时续,仿佛也在犹豫——秋天真的来了吗?
其实,立秋不过是一个名目。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们之所以如此重视节气,或许只是因为需要一个标记,来划分那漫长而平淡的时光。就像在无边的沙漠中,需要竖起几块路标,才能确认自己确实在前行。
夜渐深,风微凉。或许秋天真的在路上了,只是它向来步履缓慢,不为人知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