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是从隔壁阿婆的屋子里传出来的。我的书房与她仅一墙之隔,墙是老式的木板墙,缝隙里填着岁月和灰尘,却挡不住这最固执的声响。初听时,只觉得它恼人,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在寂静的茧上不停地啮咬,要将我满纸的文思都啃成碎片。我试图用音乐去掩盖它,放上舒缓的钢琴曲,但那“嗡——嗡——”的声音,竟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所有华丽的乐章,直直地钻进耳膜深处。它不尖锐,却有一种钝重的力量,仿佛能磨平一切焦躁的棱角。今夜,我索性放下笔,关了灯,让自己完全沉入这声音的河流里。黑暗卸去了视觉的负累,听觉便变得格外敏锐。那纺车的声音,不再是单调的重复,而显出了它内在的韵律。它“嗡——”地一声拉长,是积蓄力量,像弓弦缓缓张开;接着是“呜”地一转,带着些许滞涩,仿佛遇到了一个微小的疙瘩;随后又是顺畅的绵长,周而复始。这声音里,有木材与木材温柔的摩擦,有棉絮被牵拉时细微的撕裂,还有那只苍老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节奏,一推,一送,一抽,一引。
我的思绪,便不由地被这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穿过了薄薄的板壁,去构想那一头的景象。我猜想,阿婆一定是坐在那盏垂着蛛网的、昏黄的电灯底下。灯光将她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她那双的手,定是像风干的核桃,布满了深壑般的皱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过往的风霜。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却能如此精准地驾驭着那架更老的纺车,将一团团蓬松、散乱的棉絮,梳理、拉抻、捻合成一根匀称、结实的棉线。那动作里,没有一丝火气,只有一种与时间达成了和解的从容。
这从容,与我,与我身处的这个时代,是何等的格格不入呵!我们追求的是效率,是“快”。信息要一秒传达,物流要一日千里,就连情感,也恨不得能像压缩包一样瞬间传递与解压。我们的世界里充满了各种声音:引擎的嘶吼、网络的讯号、人群的喧哗,它们响亮、急促,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而阿婆的纺车声,却像是暴雨夜里一盏如豆的灯火,微弱,却顽固地亮着;又像是急流漩涡中心一块沉静的巨石,任外界波涛汹涌,它只默然承受,并以自己的频率,发出低沉的回应。
它纺的,哪里是棉线呢?它纺的是慢下来的时光。每一根线的成形,都需要无数个循环往复的动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在这耐心的经纬里,日子被拉长了,生命被织得绵密而结实。我想起童年在外婆家,看她纳鞋底,也是一样的神情,一样的专注。那时的夏夜,似乎也比现在要长得多,长到可以听完一个又一个古老的故事,长到可以看清银河缓缓转过一个角度。我们失去了那种“长”,也便失去了那种在缓慢中才能孕育出的醇厚滋味。
这固执的“嗡——嗡——”声,忽然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羞愧。我那些所谓的创作,那些在键盘上敲击出的、企图流传的文字,与这从最朴素的劳动中生长出的韵律相比,是否太过轻浮,太过无根了?我的焦虑,我的不安,我对于意义的苦苦追寻,在这架只专注于“纺线”这一件简单事情的纺车面前,显得多么虚张声势。它什么都不说,却仿佛道尽了一切。它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圆满的哲学。
墙那边的声音,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地停了。世界复归于一片巨大的沉寂。这沉寂,却不再让我感到空虚,反而像被那纺出的棉线细细地、密密地填满了。我仿佛看见,阿婆正就着灯光,检视着那新纺成的一桄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然后,她也许会吹熄了灯,伴着满屋棉花的暖香,沉入一个安稳的梦里。
而我,仍坐在黑暗里,耳内还萦绕着那声音的余韵。今夜,我一个字也未写成,内心却感到一种久违的丰盈与平静。那架古老的纺车,用它永不疲倦的歌喉,为我,也为这个仓皇的时代,纺出了一小段柔软而坚韧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接近生命的本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