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2年的洛阳城,秋意渐浓。
傍晚时分,龙门石窟在夕阳下泛着赭红色的光,像一幅被时间浸透的古画。千余座佛龛静静注视着伊河两岸,那些被风化的面容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秘密。距离石窟不到十公里的北邙山脚下,一处不起眼的农家院里,却正在发生着另一番“地下活动”。
“轻点,这东西可值钱得很。”宋彦庆压低声音,指挥着两个手下从刚挖开的地洞里往外搬东西。
一个三彩陶罐被小心翼翼地托出洞口,罐身斑驳,却在手电筒的光下透出历经千年的温润光泽。这是今晚的第三件“货”。罐身绘着胡人乐舞图案,虽经千年土埋,色彩依旧鲜艳。
“三哥,这玩意儿能卖多少?”一个满脸是土的年轻人喘着气问。
宋彦庆没回答,只是眯着眼睛仔细检查罐体有无破损。他今年三十七岁,在宋家四兄弟中排行第三,却是最懂“货”的人。早年跟着一个老文物贩子学过几年,眼力在洛阳地下圈子里小有名气。
“别问价钱,干你的活。”宋彦庆不耐烦地摆摆手,“下面还有东西吗?”
“好像还有几个陶俑,埋在更深处。”
“继续挖,但小心点,别弄坏了。”
院子外,一辆黑色桑塔纳安静地停着。车里坐着宋彦彬,他看了看表,又望向通往村子唯一的土路。作为四兄弟中的老大,他负责“外联”——寻找买家,打通关节。老三宋彦庆则带着人手亲自“下地”。
“大哥,差不多了吧?”驾驶座上的小年轻问。这是宋彦彬的远房表弟,叫刘小军,刚满二十,跟着跑腿打杂。
宋彦彬没说话,只是盯着后视镜。远处有车灯闪过,他立刻警觉起来,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但车灯很快转向另一条路,他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再等半小时。”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睛仍盯着后视镜。
宋彦彬今年四十二岁,在洛阳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只有圈内少数人知道,宋家真正的生意在地下。四兄弟分工明确:老大宋彦彬负责销售渠道和关系打点;老二宋彦海在公安系统内,负责消息与庇护;老三宋彦庆带队盗掘;老四宋彦洪则负责运输和仓储。
这个农家院是他们三个月前租下的,为的就是脚下这座唐墓。根据宋彦庆的判断,这至少是个五品官员的墓葬,陪葬品应该不少。他们已经连续挖了四个晚上,收获颇丰。
“大哥,你说这次能出多少?”刘小军忍不住又问。
“够你娶媳妇盖房子的。”宋彦彬淡淡地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后视镜。
此时,洛阳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办公室里,副支队长张建岳正看着一份刚送来的材料皱紧了眉头。
“三彩马,1.2米高?这种东西要是流出去……”他喃喃自语。
张建岳四十五岁,从警二十二年,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跟文物犯罪打交道。他太清楚这样的文物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的盗墓,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专业犯罪。1.2米高的三彩马,国内博物馆都少见,一旦流出境外,再想追回就难如登天。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接起来后,张建岳脸色一变:“好,我马上来。”
电话是省厅打来的。公安部接到实名举报,称洛阳有一条成熟的文物走私通道,从邙山古墓盗掘,经广州、香港流向海外。举报信的末尾,附上了几个电话号码,其中两个登记在宋彦彬、宋彦庆名下,还有一个——张建岳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属于市局内部的人。
他合上文件夹,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几个年轻刑警正在说笑,看见他都立刻站直了身子。
“张队。”
“通知一队、三队,半小时后开会。紧急情况。”张建岳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张建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内部号码他认识——王副局长办公室的直线。王建国,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自己的顶头上司。
“不会的,一定是弄错了。”他自言自语,但心里清楚,省厅转来的线索,不可能出这种低级错误。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张建岳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画出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
“省厅转来重要线索,我市可能存在一个大型文物走私网络。”他环视会议室里的十几名干警,“举报信息指向宋氏兄弟——宋彦彬、宋彦海、宋彦庆、宋彦洪。这四个人,在座的可能有人听说过。”
刑警大队长李建军举手:“宋彦彬我听说过,做建材生意的,前两年还被评为区里的优秀企业家。”
“对,表面上是这样。”张建岳点头,“但根据线索,他们可能涉及多起盗墓和文物走私。我们需要秘密调查,不能打草惊蛇。”
“张队,举报信还提到什么?”一个年轻刑警问。
张建岳犹豫了一秒:“提到一些具体信息,包括可能涉及的文物种类、走私路线等。但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举报信称我们内部可能有人提供保护。”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当然,这还需要核实。”张建岳继续说,“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摸清宋氏兄弟的活动规律、人员构成和藏匿文物的地点。李队,你带一队人,负责跟踪宋彦彬;王刚,你带三队,盯着宋彦庆。”
“是!”
“记住,行动要绝对保密,每天直接向我汇报,不要经过其他环节。”张建岳特别强调,“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后,李建军留了下来。
“张队,内部的事……”他欲言又止。
“先做好手头的工作。”张建岳拍拍他的肩膀,“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二
同一时间,北邙山脚下的农家院里,宋彦庆和手下已经将今晚的收获全部搬了上来。除了那个三彩罐,还有四件陶俑、一面铜镜和一些零散的玉器。
“收拾干净,老规矩。”宋彦庆指挥着。
两个手下开始回填盗洞,另一人则用塑料布将文物仔细包裹,装进几个不起眼的化肥袋里。这些“货”会先运到宋家在市区的一处仓库,进行初步清理和分类,然后再决定是通过陆路运往广州,还是直接空运到香港。
宋彦庆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给大哥发短信:“货齐,可撤。”
片刻后,桑塔纳缓缓驶入院内。几个人迅速将化肥袋搬进后备箱,用一些建材样品盖在上面。宋彦庆坐进副驾驶,刘小军开车,桑塔纳驶出农家院,融入夜色中。
“老三,怎么样?”宋彦彬从后座问。
“应该是唐中期的一个官员墓,品级不低。”宋彦庆回头说,“今天出了个好东西,胡人乐舞三彩罐,保存得相当完整。要是能配成套,价格能翻三倍。”
“成套?”
“这种罐通常成对出现,另一个应该还在下面。明天晚上再去一次。”
宋彦彬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远处洛阳市区的灯光隐约可见。这座城市地下埋藏着十三个朝代的秘密,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每一寸土地下面都可能藏着财富。
“大哥,最近风声是不是有点紧?”宋彦庆忽然问,“我听说省里来了个专案组,专门打击文物犯罪。”
“哪个朝代没有风声?”宋彦彬淡淡地说,“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有人会处理。”
这话让宋彦庆稍稍安心。大哥说的“有人”,自然是指那些收了钱、行了方便的人。这些年在洛阳,宋家编织的关系网错综复杂,从基层派出所到市里某些部门,都有他们的“朋友”。
车进入市区,没有直接前往仓库,而是在几个街区兜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驶入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停车场。这里是宋家众多藏匿点之一,表面上是个建材公司的仓库,实际上大部分空间用来存放文物。
三人将今晚的收获搬进仓库深处的隔间。宋彦庆打开灯,戴上白手套,开始仔细检查每一件文物。
“你看这里,”他指着三彩罐的一处细微裂痕,“需要老陈来修补一下。这批货不能急着出手,得先‘养’一段时间。”
“养”是行话,指将新出土的文物进行处理,去除新鲜土沁,做旧做熟,使其看起来像是传世品或早已出土的文物,这样更容易通过海关检查,也能卖出更高价钱。
“广州那边催得急,香港的拍卖会明年三月就要开始了。”宋彦彬说。
“那也得等。”宋彦庆很坚持,“这批东西太‘新’了,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刚出土的。至少要处理两个月。”
两兄弟正说着,宋彦彬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走到仓库外接听。
“喂……嗯,知道了……好,谢谢。”
挂断电话后,宋彦彬的脸色有些凝重。他走回仓库,对弟弟说:“明天晚上的行动取消。”
“为什么?”
“刚得到消息,市局可能要开展专项行动。这几天都别动,等风声过去。”
宋彦庆皱了皱眉,但没再问什么。大哥的消息来源一向可靠,这是他们多年未被抓的关键。
与此同时,张建岳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举报信复印件出神。窗外的洛阳城灯火阑珊,这座千年古都正在沉睡,而地下,不知还有多少秘密正在被窃取。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陈教授,我是张建岳。这么晚打扰您了……对,有个专业问题想请教,关于唐代三彩器的……”
电话那头是洛阳博物馆的退休研究员陈树人,张建岳多年的老朋友,也是他在文物鉴定方面最信任的顾问。两人聊了半小时,张建岳对唐代墓葬规制、三彩器特点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挂断电话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邙山唐墓、三彩马1.2米、胡人乐舞罐、成套出现。
“如果举报属实,那么这座墓的规模一定不小,盗掘活动不可能完全隐蔽。”张建岳自言自语,“一定有目击者,或者参与过又被排除在外的人。”
他想起举报信末尾那句手写的附言:“他们招了不少本地人干活,干完就给钱打发走,怕人多了嘴杂。”
这是一个突破口。
第二天一早,张建岳换了便装,独自开车前往北邙山附近的几个村庄。这些村庄很多村民都以务农为生,农闲时打零工补贴家用。如果有人被短期雇佣从事“特殊工作”,很可能就在这些村子里。
他先去了距离昨晚那个农家院最近的王庄村。村口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张建岳停下车,走过去搭话。
“大爷,打听个事。最近有没有工程队在这附近施工啊?”
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打量着他:“你是什么人?”
“我是市文物局的,”张建岳掏出伪造的工作证晃了晃,“最近接到举报,说这一带有非法施工,可能破坏地下文物。”
老人点点头:“施工倒是没看见,不过前阵子村西头老李家的院子租出去了,说是要搞养殖。但没见养什么,倒是晚上常有车进出。”
“老李家在哪?”
老人指了指方向:“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左拐,门前有棵大槐树的那家。”
张建岳道谢后,开车前往。果然,在村西头找到了那棵大槐树,树后的院子门紧闭,门上挂着锁。他停下车,绕着院子走了一圈。院墙很高,看不清里面,但墙角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散落的泥土——不是农田里的熟土,而是深层生土,略带腥味。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前闻了闻。多年办案经验告诉他,这是墓葬土特有的气味。
“就是这里了。”张建岳心中暗想。
他没有多做停留,拍了几张照片后就离开了。回到车上,他给李建军打电话:“李队,王庄村西头,门前有大槐树的院子,重点监控。注意隐蔽,嫌疑人可能有反侦察意识。”
“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张建岳和队员们白天分析线索,晚上轮流监视那个农家院。但奇怪的是,院子里一直静悄悄的,没有人进出,好像突然停止了活动。
“他们得到风声了。”第四天早上,张建岳在案情分析会上说,“我们的调查可能已经泄露。”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如果内部真有保护伞,那么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对方掌握。
“张队,那怎么办?”王刚问。
张建岳沉思片刻:“两条腿走路。明面上,我们继续常规调查;暗地里,我向省厅申请成立专案组,由省厅直接指挥,绕过市局可能存在的问题。”
“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顾不了那么多了。”张建岳决心已定,“再不行动,等文物都运出去了,就什么都晚了。”
当天下午,张建岳以汇报工作为名前往省公安厅。在刑侦总队办公室,他见到了总队长江明。
“建岳,你电话里说的情况很重要。”江明五十多岁,是刑侦战线的老将,“省厅会全力支持。我建议成立‘11·03’专案组,由你任组长,省厅派人协助,必要时可以直接调动武警。”
“谢谢江总。”张建岳松了口气,“但我们得速战速决,我怀疑嫌疑人已经有所警觉。”
“你有什么计划?”
“我想从他们的运输环节突破。”张建岳说,“根据举报,他们的文物通常先运到广州,再转香港。如果我们能截获一批运输中的文物,就能人赃俱获。”
江明点点头:“可以。我协调广州、深圳警方配合。你这边需要什么?”
“我需要监听宋氏兄弟的电话,但审批程序……”
“我来办,特事特批。”江明干脆地说,“还有什么?”
张建岳犹豫了一下:“江总,举报信提到市局内部可能有人涉案。在专案组调查期间,我希望所有行动信息控制在最小范围。”
江明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明白了。专案组直接向我汇报,不与洛阳市局发生横向联系。”
离开省厅时,天色已晚。张建岳开车回洛阳,途中接到了女儿的电话。
“爸,你今晚回家吃饭吗?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张建岳心中一暖:“回,大概八点到。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不行,等你一起。”女儿撒娇道,“你都连续一周没回家吃饭了。”
“好,爸爸尽快。”
挂断电话,张建岳加快了车速。从警二十多年,他错过了太多家庭时光。女儿小时候的家长会,他几乎没参加过;妻子的生日,也常常因为办案而忘记。有时他也问自己,这么拼值得吗?但每次破获案件,尤其是追回重要文物时,那种成就感又让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些文物不仅仅是古董,它们是历史的见证,是祖先留给后人的遗产。每流失一件,就像历史被撕掉一页,再也无法复原。
晚上八点半,张建岳终于到家。妻子和女儿果然还在等他,桌上的菜已经热过一遍。
“又加班了?”妻子张晓芸边盛饭边问。
“嗯,有点忙。”张建岳洗了手坐下,“局里有个大案子。”
“文物案子?”张晓芸太了解丈夫了。
张建岳点点头,没多说。家人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这是他从警多年的原则。
吃饭时,女儿张小雨说起学校的趣事,妻子聊着单位的八卦,温馨的家庭氛围让张建岳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手机就放在手边,他随时准备接到工作电话。
果然,九点刚过,手机响了。是李建军打来的。
“张队,有情况。宋彦彬刚才出门了,去了‘帝豪酒店’,进了一个包间。我们在外面守着,看到王副局长也进去了。”
张建岳心里一沉:“确定是王副局长?”
“确定,我亲眼看到的。”
“继续监视,不要暴露。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张建岳对妻子歉意地说:“局里有急事,我得去一趟。”
张晓芸已经习惯了:“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张建岳穿上外套,匆匆出门。帝豪酒店是洛阳有名的高档酒店,王建国去那里见宋彦彬,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开车前往酒店,同时在脑子里快速分析。如果王建国真是保护伞,那么专案组的行动必须加倍小心。但反过来说,这也可能是一个机会——抓住他们交易的现场。
到达帝豪酒店附近,张建岳与李建军会合。
“进去多久了?”
“四十分钟。”李建军说,“包间在二楼‘牡丹厅’,我们已经安排了一个女警扮作服务员进去过一次,里面就他们两个人,桌上没有菜,只有茶。”
“谈话内容呢?”
“听不清,但两人好像起了争执。宋彦彬情绪比较激动,王副局长一直在安抚。”
张建岳沉思片刻:“你继续在这里守着,我回局里调取王建国的通话记录。”
“张队,这需要审批……”
“我知道,所以我要亲自去办。”
回到市局,张建岳直接去了技侦支队。值班的是老同事周伟,两人共事多年。
“老周,帮我查个通话记录,急用。”张建岳开门见山。
周伟看了看他严肃的表情,没多问:“谁的?”
“王副局长,还有这几个号码。”张建岳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宋氏兄弟的手机号。
周伟愣了一下:“张队,这得走程序……”
“程序我明天补,现在情况紧急,可能涉及重大文物走私案。”张建岳压低声音,“老周,信我一次。”
周伟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点点头:“给我半小时。”
等待的时间里,张建岳在技侦支队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如果王建国真的涉案,那么市局内部可能还有更多人被牵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
半小时后,周伟拿着一叠打印纸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张队,你看看吧。”他将打印纸递给张建岳,“过去三个月,王副局长和宋彦彬通了二十七次电话,最长的一次通话四十八分钟。和宋彦庆也有九次通话记录。”
张建岳快速浏览着记录,心越来越沉。通话时间多在晚上九点后,持续时间长,频率高,这绝非常规工作联系。
“老周,这事暂时保密,对谁都不要说。”张建岳郑重地说。
“我明白。”周伟点头,“张队,你要小心。”
拿着通话记录,张建岳回到自己办公室,立即给省厅江明打电话汇报情况。
“证据确凿吗?”江明在电话那头问。
“有通话记录,还有今晚的会面。但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王建国受贿或参与犯罪。”
“够了。”江明果断地说,“我建议立即对宋氏兄弟实施监控,同时对王建国进行内部调查。专案组明天正式成立,你任组长,省厅派一个副组长协助你。”
“是。”
挂断电话,张建岳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洛阳城静谧安详,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场关乎历史遗产的暗战已经打响。
他不知道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也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压力甚至危险。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不能让这些窃取历史的贼逍遥法外,不能让属于中华民族的瑰宝继续流失。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张建岳收起材料,锁进保险柜,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电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副局长办公室的方向。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
但张建岳知道,黑暗中隐藏的东西,终将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战斗,才刚刚打响。
三
“12·10专案组”挂牌成立的那天,洛阳下着小雨。
市公安局三楼东侧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个人围坐桌旁,气氛凝重。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三点,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雨中瑟瑟发抖。
张建岳坐在副局长李明启身边,听着上级宣读成立文件。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都是从各分局、支队抽调的精兵强将,有几个还是他亲自点将调来的。
“这个案子由李局亲自挂帅,建岳同志任副组长,负责具体侦办。”宣读完毕,李明启拍了拍张建岳的肩膀,“压力不小啊。”
张建岳只是点了点头。他今年四十六岁,从警二十二年,两鬓已经斑白。这些年他办过不少大案,但像这样牵涉面广、背景复杂的,还是头一回。
会后,专案组正式进驻市局后院那栋独立的小楼。一楼设了案情分析室,墙上很快贴满了照片、地图和人物关系图。
线索像拼图一样慢慢汇集。
宋家四兄弟的面目逐渐清晰起来。
老大宋彦彬,四十四岁,洛阳古玩市场最早的摊主之一。九十年代初在洛阳老城开了第一家“彦彬古玩店”,现在名下有三家店铺,注册经营范围是“工艺品销售”。圈内人都知道,他店里那些标价几千的“仿制品”,转手就能以几十上百万的价格卖到港澳甚至海外。
“他店里我去看过。”侦查员老陈叼着烟说,“一楼摆的都是些糊弄游客的玩意儿,二楼根本不对外开放。我听市场里的人说,要看真东西,得提前预约,还得有熟人引荐。”
老三宋彦庆,三十九岁,负责“野外作业”。专案组收集到的情报显示,他手下养着两支专业盗墓队,装备精良。洛阳周边哪个村子的农民犁地时发现古墓,不出三天,宋彦庆的人准会找上门。
“去年龙门镇那边发现个唐墓,文物局的人还没到,墓已经被掏空了。”小王调出一份旧案卷,“当地派出所立案侦查,最后不了了之。办案民警说,每次查到关键线索就会被人打断。”
最棘手的是老二和老四。
老二宋彦海,四十一岁,孟津县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和治安。从警校毕业就在公安系统,基层经验丰富,人脉极广。
“他三个月前刚提的副局长。”张建岳翻看着宋彦海的履历,“之前是刑侦大队长,破过几起大案,受过表彰。”
老四宋彦洪,三十三岁,市局刑侦支队的民警。虽然职位不高,但在关键部门工作,消息灵通。
“一家子,黑白两道占齐了。”小王苦笑道,“这案子怎么查?咱们今天开会的内容,明天说不定就传到宋彦海耳朵里了。”
张建岳没接话。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警车。二十多年的警察生涯告诉他,越是看起来棘手的案子,越要沉住气。
“分两步走。”他转过身,“一组,盯死宋彦彬的古玩店,摸清他的交易网络和客户群。二组,跟踪宋彦庆,掌握他的活动规律和藏货地点。记住,只盯不抓,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要打草惊蛇。”
“那宋彦海和宋彦洪呢?”有人问。
“暂时不动。”张建岳说,“没有十足把握前,不要惊动他们。”
四
侦查工作悄悄展开,像暗流在地下涌动。
老陈和小王负责盯宋彦彬的古玩店。他们在对面旅馆租了个房间,架起望远镜和相机,二十四小时轮流监视。
头几天没什么异常。店里客人不多,宋彦彬每天上午十点开门,下午五点关门,生活规律得像钟表。
第七天下午,事情有了变化。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店门口,车上下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宋彦彬亲自迎出来,两人握了握手,一起进了店。
“生面孔。”老陈调了调望远镜焦距,“车牌是北京的。”
那人只在店里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个不起眼的黑色手提箱。宋彦彬送他到门口,目送奥迪驶离。
“箱子里肯定不是工艺品。”小王按下快门,连拍了几张照片。
老陈点点头:“查那辆车。”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位北京客人是某拍卖公司的资深顾问。三个月后,香港一场拍卖会上出现了一尊唐代鎏金佛像,成交价八百七十万港币。而佛像的“传承记录”显示,它来自“洛阳民间收藏”。
另一组跟踪宋彦庆的侦查员更辛苦。宋彦庆行踪不定,经常今天在洛阳,明天就跑到了三门峡或者平顶山。
“他反侦查意识很强。”侦查员小刘汇报时说,“出门从来不带手机,用的都是公共电话。开车时经常突然掉头、绕路,我们跟丢了好几次。”
但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十一月底的一天,小刘跟踪宋彦庆到了洛阳北郊的邙山。这一带古墓成群,素有“邙山无卧牛之地”的说法,意思是墓葬密集得连卧头牛的空地都没有。
宋彦庆的车在山路上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叫“王家洼”的村子外。他没进村,而是沿着一条小路上了后山。
小刘不敢跟太近,远远用望远镜观察。只见宋彦庆和早就在那儿等着的三个人汇合,一起钻进了一片柏树林。
两小时后他们出来,宋彦庆手里多了个用麻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看形状,像是画卷或者经卷。”小刘在报告里写道。
当晚,张建岳召集专案组开会。
“差不多了。”他指着墙上宋家兄弟的照片,“老大负责销赃,老三负责盗挖,老二和老四提供保护。这是一个完整的犯罪链条。”
“可以收网了吗?”有人跃跃欲试。
张建岳却摇了摇头:“还缺最关键的一环——赃物。我们需要人赃俱获。”
机会在十二月上旬出现了。
线报传来消息:宋彦庆最近在郊区租了个仓库,里面藏着一批刚从唐代墓葬里盗出的文物,包括金银器、玉器和瓷器,数量有二十多件。
“货主急着出手,宋彦庆正在联系买家。”线人说,“交易可能就在这几天。”
张建岳立即布控。侦查员在仓库对面租了间民房,日夜监视。红外摄像机拍到了仓库内的情景: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器物,虽然看不清细节,但数量确实不少。
抓捕方案很快制定出来:凌晨四点行动,那时人最困,防备最松懈。市局抽调三十名特警配合,确保万无一失。
行动前一晚,张建岳在办公室反复推演每个细节。墙上挂着的洛阳地图上,仓库位置被红圈标出。他闭上眼睛,想象着现场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嫌疑人拒捕、销毁证据、甚至武装反抗。
晚上十一点,桌上的电话响了。
张建岳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市局内部号码。他接起来:“喂?”
“建岳啊,还没下班?”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是市局某位领导。
“还有点工作要处理。领导您也还没休息?”
“年纪大了,觉少。”对方顿了顿,“听说你们最近在办个大案?动静不小啊。”
张建岳心里一紧,但语气平静:“是,按程序在办。”
“宋家的案子吧?”领导直截了当,“我知道。宋彦海是我老部下了,工作一直很得力。他弟弟的事,跟他应该没什么关系。”
“我们办案讲证据。”张建岳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建岳,我理解你的职责。但洛阳的情况你也清楚,古玩这行水很深,牵涉面广。办案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影响稳定大局。”
话很委婉,但张建岳听出了弦外之音。
“领导,这是公安部督办的大案,我们有把握。”他强调道。
又是一阵沉默,长得让张建岳以为电话断了。
“好吧。”领导最终说,“你按程序办。不过建岳,有时候太较真了,对自己没好处。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别在这事上栽跟头。”
“谢谢领导关心。”张建岳说,“我知道分寸。”
挂掉电话后,张建岳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他点了支烟,红色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电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警告,或者说,提醒。
他想起三年前办的一起诈骗案,嫌疑人是个企业老板,和某位市领导是亲戚。案子办到一半,各种说情电话就来了。最后虽然顶着压力把案子办结了,但不久后他就被调离了经侦支队,到相对边缘的部门待了一年。
这次呢?宋彦海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关系盘根错节。那位打电话的领导,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张建岳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洛阳的夜景在眼前展开。这座十三朝古都,白天是繁华的现代都市,到了夜晚,仿佛变回了那个有着三千年历史的古城。龙门石窟的佛像在夜色中静默,白马寺的钟声穿越时空,无数的帝王将相长眠在地下。
而此刻,正有人用洛阳铲凿开历史的坟墓,把祖先的遗产变成商品,在黑市上交易。
张建岳想起自己刚当警察时,父亲对他说的话:“穿这身衣服,要对得起良心。”
父亲是老刑警,办了一辈子案,退休时还是个科级。但他抽屉里那些奖章和感谢信,是他最珍视的财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王发来的短信:“张队,仓库有动静,刚才来了辆车,卸了几个箱子进去。”
张建岳回复:“继续监视,按原计划行动。”
他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静得出奇,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荣誉墙时,他停下脚步,墙上贴满了历年破获的大案要案照片。其中一张是1998年破获的文物走私案,追回了十七件国家一级文物。
照片里的自己那时还很年轻,头发乌黑,眼神锐利。
张建岳整理了一下警服,大步走向楼梯。
凌晨三点,参战人员在市局大院集结。
三十名特警全副武装,防弹背心、头盔、冲锋枪。专案组的侦查员们也穿上了防刺服,佩带手枪和手铐。
张建岳做了最后部署:“一组破门,二组控制嫌疑人,三组外围警戒。记住,第一目标是保护文物,绝对不能让人破坏证据。行动要快、要准。”
“如果遇到抵抗?”特警队长问。
“果断控制,但尽量不使用致命武力。”张建岳说,“我们要的是活口和完整的证据链。”
车队在夜色中出发,没有开警灯,没有鸣笛。城市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街头打扫。车灯照亮空旷的街道,又迅速融入黑暗。
仓库位于洛阳西郊的城乡结合部,周围是农田和零散的民房。这里白天都少有人来,晚上更是寂静。
车队在距离仓库五百米的地方停下,队员们悄无声息地下车,按照预定方案向目标包抄。
张建岳跟在第一梯队后面,手枪已经上膛。他的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种久违的临战感。多年坐办公室,他几乎忘了这种感觉。
对讲机里传来各小组就位的报告。
张建岳看了看表:凌晨四点零七分。
“行动!”
特警队的破门锤重重砸在仓库铁门上,一声巨响在夜空中回荡。门锁应声而断。
“警察!不许动!”
队员们冲进仓库,战术手电的光束交叉扫射。仓库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霉味。
“有人!”一声大喝。
仓库深处,几个人影慌乱地移动。接着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
“他们在销毁证据!”张建岳冲过去。
只见四五个男子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些器物往一个地洞里塞。那地洞显然是提前挖好的,洞口盖着木板,现在被掀开了。
“住手!”张建岳举枪瞄准。
一个光头男子抬起头,正是宋彦庆。他看到张建岳,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怨毒。
“你们抓我?”宋彦庆被特警按倒在地,脸贴着水泥地面,却还在嘶吼,“知道我二哥是谁吗?知道我们家在洛阳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张建岳平静地说,蹲下身看着他,“所以更要抓你。”
他示意队员把宋彦庆拉起来。宋彦庆挣扎着,眼睛死死瞪着张建岳:“你会后悔的。我二哥不会放过你。”
“带走。”张建岳摆摆手。
其他嫌疑人也被控制住。张建岳走到地洞边,用手电照了照。洞里塞着七八件器物,有铜壶、玉璧、瓷碗,都沾着新鲜的泥土。
“叫文物局的人来。”他对小王说,“小心点取出来,这都是证据。”
仓库的灯被打开了。张建岳环顾四周,倒吸一口凉气。
靠墙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文物:青铜鼎、陶俑、钱币、佛像、书画卷轴……粗看至少有上百件。有些还贴着标签,标注着出土地点和时间。
“这他妈是个博物馆啊。”小王喃喃道。
张建岳走到一个玻璃柜前,里面是一尊三彩马,保存完好,色彩鲜艳。标签上写着:“2002年11月,邙山刘家岭唐墓出土。”
“都是最近盗挖的。”老陈检查着标签,“最早的是去年三月,最晚的是上周。”
张建岳拿出相机,开始拍照取证。每按一次快门,他的心就沉一分。这些精美的文物,本应在博物馆里接受世人瞻仰,现在却像商品一样堆在仓库里,等着被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
“张队,你看这个。”小王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账本。
张建岳接过来翻看。账本记录着每件文物的来源、成本和售价。他粗略算了算,仅这一本账上记载的交易额就超过两千万。
“这只是冰山一角。”老陈说。
天快亮时,文物局的专家赶到了。一位老专家看着满仓库的文物,手都在发抖:“造孽啊……这都是国宝,怎么敢……怎么敢……”
清点工作持续到上午十点。初步统计,仓库内共有文物一百三十七件,其中国家一级文物十一件,二级文物二十九件。这还不包括宋彦庆等人试图销毁的那部分。
“够判他十次死刑了。”小王说。
张建岳却没这么乐观。他走出仓库,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远处的洛阳城渐渐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手机响了,是李明启副局长。
“建岳,行动顺利吗?”
“很顺利,人赃俱获。文物数量比预计的还多。”
“好!太好了!”李明启很兴奋,“我马上向省厅和部里汇报。你们抓紧审讯,争取扩大战果。”
挂掉电话,张建岳看到又有一个来电——是宋彦海。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接。
电话响了七八声,停了。几秒后,短信进来:“张队,听说你抓了我弟弟。我想我们有必要谈谈。都是为了工作,没必要搞成这样。”
张建岳删掉短信,走回仓库。
审讯室里,宋彦庆依然嚣张。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他跷着二郎腿,“等律师来了再说。”
“你可以等律师。”张建岳坐在他对面,“但那些文物不会等。账本上的交易记录,买家的联系方式,足够我们追查下去了。”
宋彦庆的脸色变了变。
“你知道这些文物一旦出境,就再也回不来了吗?”张建岳盯着他的眼睛,“那是我们的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是中国的历史。你就为了钱,把它们卖给外国人?”
“少来这套。”宋彦庆冷笑,“你不也是为了立功升官?装什么正义使者。”
张建岳不气不恼:“我是想立功,但更想对得起这身警服。宋彦庆,你大哥、二哥、四弟,都会因为你的案子被调查。你毁的不只是文物,还有你的家庭。”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宋彦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二哥……”
“你二哥如果知情不报,甚至包庇纵容,同样要负法律责任。”张建岳站起身,“你好好想想。是继续顽抗,把全家拖下水,还是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些文物上的泥土,还带着洛阳土地的气息。它们在这片土地上躺了一千多年,不该以这种方式离开。”
门关上了。张建岳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吐了口气。
小王走过来:“张队,宋彦海又打电话到局里了,说要见你。”
“告诉他,我在办案,没空。”
“他说……如果你不见他,他就直接来找你。”
张建岳看了看窗外。院子里停满了警车,阳光下,警徽闪闪发亮。
“让他来。”他说,“正好,我也想见见他。”
五
2004年初春,洛阳城还裹挟着冬末的寒意。市公安局会议室内,“12·10”专案阶段性总结会正在举行。主席台上,专案组长张建岳声音洪亮地宣读着战果:
“经过十个月奋战,我们成功抓获涉案人员91人,追缴各类文物565件,其中国家一级文物12件,二级文物47件。主要犯罪嫌疑人中,已有14人被移送检察机关起诉……”
台下响起热烈掌声。张建岳却感觉不到太多喜悦——他知道,这仅仅是冰山一角。案件涉及一个庞大的文物盗窃、倒卖网络,而更关键的是,这个网络背后有着令人不安的保护伞。
会议结束后,副局长李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岳,干得不错。不过接下来才是硬骨头,深挖‘保护伞’的工作要谨慎再谨慎。”
“明白。”张建岳点点头。
三天后,风向开始微妙变化。
先是市纪委收到匿名举报,称“12·10”专案组私设“小金库”,违规使用办案经费。紧接着,审计部门进驻专案组,要求核查所有账目。
张建岳的助手小王愤愤不平:“张队,这明显是有人捣鬼!我们哪来的‘小金库’?”
“清者自清,配合调查就是。”张建岳平静地说,心里却隐约不安。
调查持续了两周,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查出来。但就在审计组撤离的第二天,调令来了:张建岳被调离专案组,任市局档案科科长;专案组三名核心成员分别被调往交警支队、派出所和后勤处。
更令人震惊的是,副队长刘志强被“双规”了,理由是“涉嫌违纪”。
张建岳去找李卫国副局长,却被秘书拦在门外:“李局去省里开会了,要一周后才回来。”
一周后,当张建岳再次来到副局长办公室时,李卫国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建岳,这次调动是局党委的决定。你在专案组太累了,档案科清闲,正好休整休整。”
“李局,专案正处在关键时期……”
“专案组由其他同志接手了,你不用担心。”李卫国打断他,语气中有一丝无奈,“服从组织安排吧。”
走出副局长办公室,张建岳在走廊遇到了宋彦海。这位孟津县公安局副局长——不,现在应该是局长了——刚刚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满面春风。
“张队,哦不,张科长,恭喜高升啊。”宋彦海伸出手,笑容可掬。
张建岳没有握他的手:“宋局怎么有空来市局?”
“汇报工作嘛。对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多亏张科长教导,判了五年六个月,希望能好好改造。”宋彦海笑容不变,“法律无情人有情,你说是不是?”
张建岳盯着他:“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宋局长应该最清楚。”
“当然,当然。”宋彦海点点头,转身离去时又回头说,“对了,张科长要是来孟津指导工作,一定提前打招呼,我好安排接待。”
看着宋彦海离去的背影,张建岳攥紧了拳头。
档案科在市局大楼的顶层,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二十平米的空间里,堆满了历年案卷,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科里只有一个快要退休的老民警老马,见到张建岳,他推了推老花镜:“张队?您怎么来这儿了?”
“调过来了,以后一起工作。”张建岳苦笑着说。
老马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整理他的档案。
张建岳坐在自己的新办公桌前,桌上除了一部电话和一本台历,空空如也。窗外能看到市局大院的全貌,他的专案组办公室在对面楼的三层,此刻窗帘紧闭。
下午,他接到了妻子杨静的电话:“建岳,听说你调岗了?怎么回事?”
“正常人事调整,别担心。”张建岳故作轻松。
“可是志强被双规了,你知道吧?他爱人刚给我打电话,哭得不成样子。”杨静声音里满是担忧,“建岳,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依法办案,能得罪谁?”张建岳说,“你别胡思乱想,照顾好自己和女儿。”
挂断电话,张建岳陷入沉思。刘志强被双规绝非偶然,这位副队长是专案组里最敢拼的,对宋氏兄弟的犯罪网络调查最深。现在他被带走,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几天,消息不断传来:专案组接手的新组长是治安支队的王副支队长,一个出了名的“老好人”;之前被抓获的嫌疑人中,有七个因“证据不足”被释放;已经被判刑的,有两个办了保外就医。
最令人震惊的是宋彦庆的消息——这个“12·10”案的主犯之一,被判五年六个月有期徒刑,却在入狱两个月后,“因患有严重心脏病”被保外就医。
张建岳通过仍在刑侦支队的老同事了解到,宋彦庆出狱后第三天,就有人看见他在洛阳最贵的酒楼“宴宾楼”请客吃饭,气色红润,哪有什么心脏病的样子。
而宋彦彬,那个比弟弟更狡猾的主犯,则在取保候审期间“人间蒸发”了。警方发出的通缉令石沉大海,没有任何线索。
调任档案科一周后,宋彦海再次出现在张建岳面前。
那是周五下午,张建岳正在整理1998年的一批旧案卷。门被推开,宋彦海一身笔挺警服,肩上的警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张科长,忙着呢?”宋彦海面带微笑,随手关上门。
老马识趣地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张建岳放下手中的案卷:“宋局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宋彦海在张建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这地方清净,适合思考。张科长最近思考出什么了?”
“思考怎么把档案分类更科学。”张建岳平静地说。
宋彦海笑了:“张科长真会开玩笑。我今天是来感谢你的。”
“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秉公执法,把我那不成器的弟弟送进去改造啊。”宋彦海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不过法律也讲人情,他身体不好,保外就医也是按规定办事。现在的政策是治病救人,不是一棍子打死,你说对吧?”
张建岳迎上他的目光:“宋局长对法律理解得很透彻。不过我还想问一句,北邙山下的墓,还够挖几年?”
宋彦海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张科长真会开玩笑。北邙山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谁敢挖?”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好好养身体,档案科清闲,适合你。对了,我下个月结婚,欢迎来喝喜酒。”
“恭喜。新娘是?”
“一个普通教师,姓陈。”宋彦海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张科长,有时候太执着不是好事。你办过那么多案子,应该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门关上了。张建岳站在窗前,看着宋彦海的专车驶出市局大院。那是一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车牌号是孟津县的公车号段。
他知道,这场较量,他暂时输了。但他更清楚,游戏还没结束。
周末,张建岳去了刘志强家。刘志强的妻子王秀英眼睛红肿,见到张建岳就哭了起来:“张队,志强是冤枉的,你一定要帮帮他!”
“嫂子,你先别急,慢慢说。”
从王秀英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张建岳了解到,刘志强被带走前一周,曾回家说过一些奇怪的话。他说专案组内部可能有人泄露消息,每次行动前,嫌疑人似乎都能提前知道。他还提到,有匿名信举报他收受文物贩子的贿赂。
“志强说,那些文物贩子背后的人,手眼通天。”王秀英抹着眼泪,“他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如果他有事,就给你。”
王秀英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张建岳打开,里面是一个U盘和几页手写笔记。
回到家,张建岳把自己关在书房,打开电脑插入U盘。里面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他试了三次:刘志强的生日、警号、最后是“1220”——“12·10”专案组成立的日子。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是十几份扫描文件和一段录音。
文件是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显示一个名叫“宋海”的人在过去三年间,多次收到来自香港和瑞士的汇款,总额超过两百万元。而“宋海”的身份证号,经过张建岳核对,与宋彦海只有一位数字之差——很可能是伪造的身份证。
录音则是刘志强与一个匿名线人的对话,声音经过处理:
线人:“……他们在孟津有个仓库,表面上是农机公司,地下室全是文物。宋老大每周五晚上会去清点……”
刘志强:“有具体地址吗?”
线人:“孟津县城关镇黄河路17号,门口挂着‘兴农公司’的牌子。但我劝你们别轻举妄动,他们上面有人……”
刘志强:“上面是谁?”
线人:“……我不能说。说了我和我家人都活不成。我只能告诉你,市局里有人……”
录音到此中断。
张建岳反复听着这段录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周一回到档案科,张建岳开始了他的“新工作”。他先是向老马请教档案分类方法,然后花了三天时间,将档案科所有案卷重新整理归类。
“小张,你这么认真干嘛?这些陈年旧账,没人会看的。”老马不解。
“闲着也是闲着。”张建岳笑着说。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说:历史会记得,真相需要档案来承载。
在整理过程中,他“顺便”调阅了所有与文物犯罪相关的案卷,特别是涉及孟津县的。他发现一个规律:自1998年以来,孟津县上报的文物盗窃案破案率高达95%,远超其他县区。但追回的文物数量却少得可怜,大多案件都以“文物已毁坏或流失无法追回”结案。
更奇怪的是,有七起涉及重要墓葬盗窃的案件,在立案后不到一个月就被撤销,理由是“证据不足”或“嫌疑人死亡”。
其中一起1999年的案子引起了张建岳的注意:当年3月,孟津县平乐镇一处汉代墓葬被盗,现场抓获两名盗墓贼。但案卷显示,两人在拘留期间“突发疾病”,送往医院途中“抢救无效死亡”。案件因此终结,被盗文物“下落不明”。
案卷的经办人签名是:宋彦海,时任孟津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副队长。
张建岳复印了这份案卷的关键页面。接着,他以“完善档案”为名,向各县局发文要求补充历年大要案的后续情况。孟津县局回复的函件中,对那起汉代墓葬被盗案的补充说明只有一句话:“案件已结,文物未追回,家属无异议。”
无异议?张建岳冷笑。案卷里明明记载,墓主后代曾多次上访要求追回文物,后来却突然停止了。
周五下午,张建岳提前下班,开车前往孟津县。
黄河路17号并不难找。那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兴农农机公司”的招牌。看上去与周围商铺没什么不同。
张建岳把车停在对面街角,观察了两个小时。期间有三辆货车进出,工人装卸的都是农机零件。一切正常。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辆黑色奥迪A6驶来,停在公司门口。车上下来的人让张建岳屏住了呼吸——是宋彦海,便服打扮。
宋彦海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在门口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匆匆出来,两人交谈了几句,一起进入楼内。
张建岳看了看表:下午5点40分。他决定继续等待。
夜幕降临,街灯亮起。7点30分,宋彦海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手提箱。矮胖男人送他到车边,两人握手告别。奥迪车驶离后,矮胖男人警惕地环顾四周,才转身回屋。
张建岳启动车子,远远跟着宋彦海的车。奥迪没有回公安局家属院,而是驶向城东的高档住宅区“龙城花园”。这里是孟津县最贵的小区,住的都是企业家和官员。
宋彦海的车进入小区地下车库。张建岳无法跟进,只能把车停在小区外。
他坐在车里,思考下一步行动。直接举报?证据不足。那个手提箱里可能是任何东西,甚至可能是合法的文件。银行记录和录音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定罪证据。
更何况,现在专案组已经被重组,刘志强被双规,他自己被调离。向谁举报?谁可信?
手机响了,是妻子杨静:“建岳,这么晚还不回来?”
“马上回。”张建岳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龙城花园璀璨的灯火,调转车头。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宋彦海,而是一张庞大的网。这张网渗透到了什么程度,他不敢想象。但他确定一点:只要他还穿着这身警服,就不能放弃。
接下来的一周,张建岳继续他的“档案研究”。他调阅了宋彦海的晋升记录:从普通民警到副队长、队长、副局长、局长,每一步都踩着“功绩”。特别是2001年,他破获了一起“特大文物走私案”,追回“一批重要文物”,因此荣立个人二等功,破格提拔为副局长。
张建岳注意到,那起案件中被抓获的嫌疑人,在判决后全部上诉,上诉理由惊人一致:刑讯逼供。但上诉全部被驳回。
更有意思的是,所谓的“追回文物”,在案卷照片中只有三件普通陶器,与“特大走私案”的名头极不相称。
张建岳把这些疑点一一记录下来。同时,他开始秘密联系以前专案组中值得信任的成员。
第一个是痕迹检验员小周,一个沉默寡言但技术过硬的小伙子。他们在市局附近的小茶馆见面。
“张队,你能找我,说明信得过我。”小周直截了当,“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个地址的出入记录。”张建岳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黄河路17号,“特别是周五晚上的车辆。”
小周看了看纸条,点点头:“给我一周时间。”
“小心点,别让人知道。”
“明白。”
第二个是原专案组的内勤小陈,现在被调到了指挥中心。她是个细心的姑娘,负责案件信息录入。
“张队,你还在查那个案子?”小陈压低声音,“现在局里风声很紧,都说‘12·10’案已经结了,不让再提。”
“我知道。你只需要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关于孟津县文物案件的新线索,特别是涉及宋彦海的。”
小陈犹豫了一下:“张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上个月,指挥中心接到一个匿名电话,举报孟津县局销毁文物案件证据。电话被转给了督查部门,后来就没下文了。我偷偷记下了来电号码。”
她递给张建岳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
“谢谢。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张队,你也要小心。我听说……有人在打听你最近在干什么。”
张建岳心中一凛:“谁?”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普通民警。”
几天后的深夜,张建岳在书房研究小周送来的监控报告。报告显示,过去一个月,黄河路17号共有23辆车在周五晚6点至9点间出入,其中7辆车重复出现。最频繁的是一辆黑色奥迪A6,车牌号正是宋彦海的那辆。
此外,小周还搞到了兴农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叫赵兴农,注册资本50万元,经营范围是农机销售。但公司自注册以来,几乎没有纳税记录,也没有任何农机采购或销售的合同备案。
“这是个空壳公司。”小周在电话里说,“而且我查到,公司注册地址以前是个仓库,五年前发生过火灾,烧毁了大量‘废旧农机’。但消防队的记录显示,火灾现场有大量木质包装箱和防震材料,不像农机。”
张建岳正要说话,书房外传来响声。他立刻挂断电话,轻轻走到门边。
客厅里,妻子杨静正在倒水:“建岳,还不睡?”
“马上。”张建岳松了口气。
回到书房,他忽然想到什么,打开电脑搜索五年前孟津县的火灾新闻。果然找到一条简短报道:“孟津县城关镇一仓库发生火灾,未造成人员伤亡,初步调查为电路老化引发。”
报道没有提及仓库所属公司,也没有现场照片。
张建岳把这条信息记录下来。就在这时,书房灯突然熄灭了。
“停电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区其他楼栋的灯还亮着,只有他家这一栋停电。
他摸黑走到电闸处,发现总闸被人拉下了。推上去后,灯重新亮起。
这不是意外。张建岳检查了门窗,全部锁好。但他注意到,书房窗户的锁扣有细微的划痕——有人试图撬锁。
第二天,张建岳请了半天假,去电信局查了小陈给的那个匿名电话号码。结果不出所料:是不记名的预付费卡,最后一次通话就是打到市局指挥中心的那次。
从电信局出来,张建岳感觉有人在跟踪他。他故意绕了几条街,进了一家商场,从另一个门出来,打车离开。透过后车窗,他看到一辆摩托车停在商场门口,骑手戴着全盔,看不清脸。
事情在升级。对方已经注意到他的行动。
2004年4月15日,张建岳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张科长,我是《中原日报》的记者,姓李。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关于‘12·10’专案的。”
“案件情况请咨询市局宣传处。”张建岳准备挂电话。
“等等!我手上有一些材料,可能您会感兴趣。”记者语速很快,“是关于孟津县文物案件的,涉及某些公安人员。我能见您一面吗?”
张建岳犹豫了。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机会。
“怎么证明你是记者?”
“今天《中原日报》第三版有我的报道,关于洛阳文物保护的署名文章。我们可以约在公共场所,您选地方。”
张建岳买了份当天的《中原日报》,第三版确实有一篇题为《守护千年古都文脉》的报道,作者李伟。他通过报社总机核实,确有此人。
下午三点,张建岳在洛阳博物馆的展厅里见到了李伟。三十岁左右,戴眼镜,背着相机包。
“张科长,感谢您愿意见我。”李伟开门见山,“我做了三年文物保护方面的报道,接触过很多业内人士。最近有知情人士向我提供材料,显示孟津县存在一个有组织的文物犯罪网络,而县公安局局长宋彦海可能牵涉其中。”
“记者同志,这些指控很严重,需要确凿证据。”
“我有证据。”李伟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过去五年孟津县文物案件的统计,与周边县区对比,您看破案率和追回率,明显异常。还有,我采访了三个曾经被抓又释放的盗墓贼,他们都说,在孟津干这行,必须‘拜山头’,否则待不下去。”
张建岳翻看着材料,心中震惊。这些数据和他私下调查的结果高度吻合,而且更加详细。
“你为什么找我?我已经不在专案组了。”
“因为我知道您是最想破这个案子的警察。”李伟直视他的眼睛,“而且我收到消息,有人要对你下手。”
“什么?”
“我的线人说,有人不满你还在私下调查,准备制造一起‘意外’。”李伟压低声音,“可能是车祸,也可能是其他事故。张科长,您必须小心。”
张建岳沉默了片刻:“你的线人是谁?”
“对不起,我不能说。但我能告诉您,他曾经是那个团伙的一员,后来想退出,被威胁。他现在躲在外地,愿意在必要时出庭作证。”
张建岳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记者,突然问:“你就不怕吗?”
“怕。”李伟诚实地说,“但我更怕眼睁睁看着国宝流失,看着犯罪分子穿着警服招摇过市。张科长,我们需要合作。”
与李伟见面后,张建岳更加谨慎。他不再开车上下班,改乘公交;晚上尽量不出门;重要资料不在家里存放,而是租了一个银行保险箱。
同时,他与李伟保持着秘密联系。记者提供了更多线索:宋彦海即将与一位陈姓教师结婚,婚礼定在五月一日,地点是孟津县最豪华的酒店“孟津宾馆”。届时,洛阳市和孟津县的许多官员都会出席。
“婚礼是个机会。”李伟在电话里说,“我收到消息,宋彦海打算在婚礼后‘金盆洗手’,把生意转给手下。可能还会有一批重要文物出手。”
“你怎么知道?”
“我的线人曾经负责文物运输,他说五一前后有一批‘大货’要出洛阳,目的地可能是广州或香港。”
张建岳思考着。如果能在交易现场人赃俱获,将是突破性的进展。但问题是如何获取准确的时间地点,以及如何组织可靠的抓捕力量。
他现在是档案科长,无权调动警力。而可以信任的同事,要么被调离,要么被监控。
他决定冒险一试。
4月25日,张建岳以“查阅旧案学习经验”为名,去了交警支队,找到了原专案组成员大刘。大刘现在负责交通监控中心。
两人在吸烟区简短交谈。
“大刘,还想着‘12·10’案吗?”
“做梦都想。”大刘狠狠吸了口烟,“张队,你有什么计划?”
“我需要孟津县主要路口的监控权限,特别是五一前后的。”
大刘犹豫了:“这是违规的,查到会被开除。”
“我知道。你不必亲自做,只需要告诉我系统漏洞在哪里,我自己来。”
大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串数字和字母:“这是备用管理员账号和密码,只有几个老同事知道。你可以在任何联网电脑上登录,但记住,操作记录会被保存,所以你要在非工作时间用,事后删除日志。”
“谢谢。”
“张队,”大刘叫住他,“小心点。宋彦海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网络。我听说,连省里都有人为他说话。”
六
4月30日晚,张建岳在档案科加班。老马早早回家了,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
他登录了交通监控系统,输入大刘给的账号密码。系统显示登录成功。他调取了孟津县主要路口的实时画面,特别关注黄河路17号附近的路口。
晚上9点,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出现在画面中,驶向龙城花园。十分钟后,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黄河路17号驶出,方向是高速公路入口。
张建岳记下车牌号,调取高速公路收费站的监控。白色货车上了连霍高速,向东行驶。
他切换画面,跟踪货车轨迹。一个小时后,货车在郑州东服务区停下,司机下车休息。另一辆黑色轿车随后进入服务区,两车人员有短暂接触,交换了一个手提箱。
张建岳放大画面,勉强看清轿车车牌——是省会的车。
他继续追踪,白色货车在郑州停留了一晚,第二天上午重新上路,向南行驶。而黑色轿车则返回了洛阳。
五一当天,张建岳没有去参加宋彦海的婚礼。他在监控前守了一整天。白色货车已经进入湖北境内,暂时失去了踪迹。
下午三点,他接到李伟的电话:“张科长,婚礼现场有情况。宋彦海接到一个电话后,突然离席,看起来很着急。”
“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我跟着他,现在在去龙门石窟方向的路上。等等,他拐进了一个农家乐……我要进去了,保持联系。”
电话挂断了。张建岳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他立即拨回去,但李伟的手机已关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张建岳每隔十分钟就打一次电话,始终无法接通。下午五点,他坐不住了,驱车前往龙门石窟方向。
根据李伟最后说的农家乐名字,他在景区附近一条偏僻小路找到了地方——“西山农家乐”。院子很大,停着几辆车,包括宋彦海的奥迪。
张建岳把车停在远处,步行靠近。农家乐很安静,不像有婚礼聚会。他绕到后院,发现一个仓库模样的建筑,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门,里面堆放着农具和杂物。地上有一道拖痕,延伸到里间。张建岳握紧随身携带的警棍,慢慢走过去。
里间门半开着,他看到了李伟。记者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额头有血迹,眼镜掉在地上。旁边站着两个陌生男人,正在翻他的相机和背包。
“东西找到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相机里没有,背包里只有笔记本和录音笔。”
“继续找,他肯定藏起来了。”
张建岳认出了那个声音——是黄河路17号那个矮胖男人,兴农公司的法人赵兴农。
他悄悄退出仓库,用手机拍了照片和视频,然后拨打了110:“我要报警,龙门景区西山农家乐发生非法拘禁案件……”
挂断电话后,他又给市局值班室打了电话,直接报告:“我是档案科张建岳,发现‘12·10’专案重要线索,请求支援……”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张建岳看到宋彦海从农家乐的主楼匆匆走出,上车离开。赵兴农和那两个男人拖着李伟从仓库出来,塞进一辆面包车,也从后门逃离。
张建岳驾车跟上面包车,同时通过手机向指挥中心报告位置。
面包车驶向山区,道路越来越崎岖。在一个急转弯处,张建岳差点跟丢。等他转过弯道,发现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停车查看,发现地上有拖拽痕迹通向树林。张建岳拔出手枪——这是他调离专案组后按规定上交的配枪,但今天他特意从保险箱取了出来。
进入树林不到一百米,他看到了那三个人。李伟被扔在地上,赵兴农正举着一把铁锹,准备砸下去。
“住手!警察!”张建岳大喝一声,举枪瞄准。
赵兴农愣了一下,转身看到他,突然笑了:“张科长,一个人就敢来?”
“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包围?”赵兴农嘲笑,“我的人刚才看了,就你一辆车。张建岳,你真是多管闲事。”
另外两个男人从两侧包抄过来。张建岳瞄准赵兴农:“我再说一次,放下武器!”
赵兴农突然把铁锹扔向张建岳,同时向旁边扑倒。张建岳侧身躲开,枪声响起,子弹打中了一个冲过来的男人的大腿。
惨叫声中,另一个男人犹豫了。张建岳趁机冲到李伟身边,割断他身上的绳子。
“快走!”
两人向林外跑去。身后传来赵兴农的怒吼和脚步声。
跑到公路边时,张建岳看到远处有警灯闪烁。他朝天鸣枪示警,警车加速驶来。
赵兴农和手下见势不妙,转身逃回树林。但警方已经形成包围圈,二十分钟后,三人全部被抓获。
李伟被送往医院,伤势不重。张建岳在派出所做笔录时,接到了宋彦海的电话。
“张科长,今天的事是个误会。”宋彦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赵兴农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精神有点问题。他误会李记者偷拍商业机密,才做出过激行为。我会严肃处理。”
“宋局长,这不是误会。”张建岳冷冷地说,“赵兴农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还有你,涉嫌包庇犯罪。警方已经在赵兴农的手机里找到了与你的通话记录,今天下午三点,你给他打过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张建岳,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履行一个警察的职责。”
“你会后悔的。”
电话挂断了。张建岳走出询问室,看到派出所院子里停满了警车。市局副局长李卫国从一辆车上下来,神色凝重。
“建岳,你搞出这么大动静。”
“李局,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回市局再说。”李卫国看着他,“但我要提醒你,宋彦海不是一般人。他的婚礼,省厅和市里很多领导都去了。你现在指控他,要有铁证。”
“我有证据。”张建岳坚定地说,“而且今天的事,只是开始。”
夜幕降临,洛阳城华灯初上。张建岳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而在孟津县某处,宋彦海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拨通了一个号码:
“大哥,张建岳不能留了。”
七
时间一晃到了2021年。
洛阳变了模样,高楼多了,街道宽了,龙门石窟成了世界文化遗产,游客如织。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7月的一天,已经退休的张建岳坐在自家客厅,手里端着一杯泡得正浓的信阳毛尖。窗外是洛阳新城区的繁华景象,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电视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客厅回荡。
“据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消息,原河南省司法厅厅长王文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张建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留下红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王文海。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2002年,正是这个王文海,时任河南省公安厅副厅长,批示“暂缓办理”了那起震动全国的“12·10”特大文物案。那时候,张建岳还是洛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一名普通民警。
一晃十九年。
张建岳深吸一口烟,烟雾在夜色中缭绕散开。他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想起同事们疲惫而无奈的面容,想起那些在眼皮底下溜走的文物贩子,更想起那尊1.2米高的三彩马——那是国宝啊,就这么消失在黑市交易的暗流中。
“爸,您怎么又抽烟了?”女儿张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刚买的蔬菜,“医生不是让您少抽吗?”
张建岳掐灭烟头,笑了笑:“偶尔一支,不碍事。”
“我刚才在楼下碰见陈叔叔了,他说过两天老同事聚会,问您去不去。”张雨一边换鞋一边说。
“哪个陈叔叔?”
“就以前跟您一个队的,陈志刚叔叔。”
张建岳心里一动。陈志刚,当年“12·10”专案组的骨干之一,后来因为坚持调查宋氏兄弟的案子,被调到了交警队。这些年,两人见面次数不多,但每次相聚,总绕不开那个话题。
“我去。”张建岳说。
三天后的聚会在一家老字号羊肉汤馆。十几位退休的老警察围坐一桌,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香味弥漫。
“听说了吗?王文海被抓了。”酒过三巡,陈志刚压低声音说。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志刚,又转向张建岳。
“电视上看到了。”张建岳平静地说,手里的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汤。
“这是信号啊。”坐在对面的老李激动地说,“王文海一倒,当年那些事……”
“老李!”张建岳打断他,“没影的事,别瞎说。”
但桌子底下,他的手握成了拳。
聚会散场时,陈志刚拉着张建岳落在最后。“老张,我有种感觉,要变天了。”
张建岳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公安局新大楼,没有说话。
几个月后,2021年12月,预感成真。
洛阳市公安局发布通告:按照全国政法队伍教育整顿中央督导组要求,省公安厅牵头成立“9·16”专案组,对以宋氏四兄弟为首的犯罪团伙重新侦办。
这一次,雷霆万钧。
消息发布的当天下午,张建岳的手机几乎被打爆。老同事们纷纷来电,语气中有激动,有感慨,更多的是释然。十九年了,这个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终于要落地了。
“爸,您看新闻了吗?”女儿张雨冲进家门,手里举着手机,“宋氏兄弟的案子重启了!”
张建岳接过手机,仔细阅读那则通告。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他心上。他的手又开始微微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悲壮的期待。
“这一天,终于来了。”他喃喃道。
接下来的几天,洛阳城表面上平静如常,但政法系统内部却暗流涌动。张建岳虽然退休,但仍有老同事悄悄给他传递消息。
“宋彦海今天上午被带走了,就在他自己的办公室。”一天晚上,一位还在职的老部下打来电话,“省纪委监委的人直接进去的,当时他正在开例会。”
张建岳闭上眼睛。宋彦海,宋氏四兄弟中的老二,官至洛阳市公安局特警支队长。谁能想到,一个打击犯罪的公安领导,自己就是犯罪集团的核心成员?
“他什么反应?”张建岳问。
“据说很平静,好像早有预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警服,跟着走了。”
警服。张建岳心中一阵刺痛。那身警服代表着多少人的信仰和坚守,却被这样的人玷污了。
一周后,消息传来:退休多年的宋彦洪在海南三亚的别墅中被抓获。这个宋氏集团的老三,靠文物犯罪积累的财富,在海南过着奢华的退休生活。抓捕时,他正在游泳池边晒太阳。
“他别墅里有个地下室,里面全是古董文物,跟个小博物馆似的。”老部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咱们追了那么多年的国宝,就在他家里摆着!”
张建岳想起2002年那次对宋彦洪的抓捕。当时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却在最后一刻接到上级命令:暂停行动。后来才知道,是王文海打的招呼。
“老三落网了,老大和老四呢?”张建岳问。
“宋彦彬在云南边境落网,试图偷渡出境。老四宋彦庆……”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跑了,警方正在全力追捕。”
宋彦庆,宋氏四兄弟中的老四,也是唯一一个始终在警方视线中的“明面人物”。2002年“12·10”案发后,三兄弟或隐蔽或洗白,只有宋彦庆继续活跃在文物圈,但行事更加隐秘。这些年,他就像泥鳅一样,每次警方准备收网时都能溜走。
“这一次,他跑不了。”张建岳坚定地说。
2022年1月,一个寒冷的早晨,张建岳接到了专案组的电话。
“张老,我是‘9·16’专案组的赵启明,我们想请您来协助调查,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
张建岳穿上最正式的中山装,仔细梳理了花白的头发。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中的老人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但眼睛依然锐利。
专案组设在市郊的一处保密地点。接待张建岳的赵启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眼神清明,举止干练。
“张老,久仰大名。”赵启明紧紧握住张建岳的手,“我们调阅了‘12·10’案的所有卷宗,您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
张建岳苦笑:“很多次坚持要查到底的记录,是吗?”
赵启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他进入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图,中心位置是宋氏四兄弟的照片。从他们延伸出的线条,连接着数十个名字,其中一些已经被打上了红叉。
“这些是已经落网的。”赵启明指向那些红叉,“包括政法系统内部的保护伞。”
张建岳的目光在图中搜索,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有的已经退休,有的还在重要岗位。他感到一阵悲凉——这些人,曾经也是宣誓捍卫法律尊严的同行啊。
“我们找到了宋彦海的一处秘密房产。”赵启明调出投影仪,画面上出现一栋看似普通的居民楼,“在这里,搜出了47件珍贵文物。”
张建岳屏住呼吸。
画面切换,进入一个经过改造的密室。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各式文物:青铜器、玉器、瓷器……在密室中央的独立展柜中,一尊高大的三彩马静静伫立。
即使是通过照片,即使隔着近二十年的时光,张建岳还是一眼认出了它——那尊1.2米高的唐代三彩马,保存完好,釉色鲜艳,姿态昂扬,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就是它……”张建岳的声音哽咽了,“2002年,我们接到举报,说这尊三彩马在宋氏兄弟手中。但当我们展开调查时,阻力重重。最后,连举报人都神秘失踪了。”
赵启明调出另一份文件:“您说的是这位吗?李国强,原洛阳博物馆的研究员。”
照片上是一个戴眼镜的文弱书生模样的人。张建岳点点头:“是他。他失踪后,我们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有线索。大家都猜测,他可能已经……”
“我们找到了他的下落。”赵启明的话让张建岳猛地抬头,“他还活着,在甘肃的一个小县城隐姓埋名。”
原来,当年李国强举报后不久,就接到了匿名威胁电话。紧接着,他家遭到不明身份人员闯入,重要资料被翻得乱七八糟。恐惧之下,他连夜离开洛阳,切断与所有亲友的联系,在西北一个小县城隐姓埋名,做了中学历史老师。
“我们联系上他时,他第一句话是:‘那尊三彩马找到了吗?’”赵启明说,“当告诉他不仅找到了三彩马,还找到了47件文物,宋氏兄弟也落网了,他在电话那头哭了十分钟。”
张建岳闭上眼睛,努力平复情绪。十九年,一个人的一生有几个十九年?李国强失去了事业、家庭、正常的生活,只因为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我能看看那些文物吗?”张建岳问。
赵启明犹豫了一下:“按规定,证物不能随意查看。但我可以申请特批。”
两天后,在严密安保的文物仓库,张建岳终于站在了那尊三彩马前。
实物比照片更加震撼。近一米二的高度,在唐三彩中实属罕见。马身肥壮,四肢有力,马首微昂,双耳竖起,仿佛在聆听远方的召唤。黄、绿、白三色釉彩流淌自然,经过千年时光沉淀,反而更加温润饱满。
“经鉴定,这是唐代贵族陪葬品,属于国家一级文物。”陪同的专家介绍,“像这样尺寸和品相的三彩马,全世界不超过五件。”
张建岳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玻璃展柜时停住了。他没有触碰,只是静静地凝视。这尊马,或许来自某个唐代贵族的墓葬,陪伴主人长眠地下千年,却在现代被贪婪之手掘出,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又隐藏了近二十年。
“其他的文物呢?”他问。
专家领他走向另一排展柜。青铜鼎、玉璧、鎏金银壶、秘色瓷……每一件都是国宝级的文物。张建岳在一件青铜器前驻足——那是一件西周时期的青铜簋,器形庄重,纹饰精美。
“这件,是不是2003年陕西那边通报失窃的?”张建岳问。
专家惊讶地看着他:“您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所有通报过失窃的重要文物。”张建岳缓缓说,“这是职业病,也是心结。”
在仓库的一个角落,张建岳看到了几幅卷轴。展开后,是宋元时期的山水画。其中一幅的落款让他怔住了——那是元代画家李衎的《墨竹图》,上世纪九十年代从故宫展览中神秘失踪,成为当时轰动全国的大案。
“原来在这里……”张建岳喃喃道。
参观结束,赵启明送张建岳出门。“张老,专案组想请您担任顾问。您对当年案件的了解,对我们非常重要。”
张建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张建岳几乎每天都往专案组跑。他帮助梳理宋氏兄弟的发家史,回忆当年调查中遇到的种种阻力,指认那些已经模糊的线索和人物关系。
八
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了解到宋氏兄弟犯罪帝国的全貌。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四兄弟分工明确:老大宋彦彬负责盗掘古墓,老二宋彦海利用警界身份提供保护和情报,老三宋彦洪负责建立销售网络,老四宋彦庆则在前台活动,结交各界人士,编织保护网。
他们盗掘、倒卖的文物数量惊人,据初步估计,涉案文物超过两千件,其中国宝级文物就有上百件。这些文物大多流向海外,出现在纽约、伦敦、东京的拍卖会上,被标上天价,成为富豪的收藏品。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的保护网。随着调查深入,越来越多的人物浮出水面:文物系统的内鬼,拍卖行的掮客,甚至还有知名学者为他们伪造鉴定证书。而政法系统内部的保护伞,从基层民警到高层领导,形成了一个严密的网络。
“王文海只是其中之一。”一次案情分析会上,赵启明指着新更新的人物关系图说,“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当年阻挠‘12·10’案调查的,是一个系统性的腐败网络。”
张建岳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连线,感到一阵窒息。这是怎样的一张网啊,将法律、正义、国家利益都网在其中,任由蛀虫啃噬。
2022年3月,案件取得重大突破:消失数月的宋彦庆在广东落网。
当时他正准备从珠海偷渡到澳门,化装成游客,持有伪造的护照。但专案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在他登上快艇前将其抓获。
“他随身携带了一个手提箱,”赵启明告诉张建岳,“里面全是钻石和加密货币密钥。据他交代,这是他们兄弟最后的应急资金,价值超过五千万。”
四兄弟全部落网,但案件还远未结束。随着审讯深入,更多惊人的内幕被揭露。
宋彦海交代,他们之所以能屡次逃脱打击,是因为在关键部门都安插了“自己人”。这些“自己人”不一定直接参与犯罪,但会在关键时刻通风报信,或利用职权为调查设置障碍。
“有一次,省里要组织专项行动,我提前一周就知道了。”宋彦海在审讯中说,“于是我们暂停所有交易,把重要文物转移,等风头过了再继续。”
他还供出了一份名单,上面有十七个名字,都是在政法系统内为他们提供过帮助的人。
“其中一些人,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是在为犯罪集团服务。”宋彦海说,“我们很小心,从不直接要求他们做什么。通常是请客吃饭,送礼送钱,建立‘感情’。等到需要时,一个电话,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帮忙。”
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腐蚀,比直接的贿赂更加可怕。许多人不知不觉中越陷越深,等意识到问题时,已经无法回头。
2022年6月,案件侦查基本结束,进入司法程序。检察机关对宋氏四兄弟及其保护网共58人提起公诉,涉案文物追回123件,但仍有大量文物流失海外,追索工作困难重重。
宣判前的一天,张建岳独自来到龙门石窟。
初夏的阳光洒在伊河水面,波光粼粼。石窟前的广场上游人如织,各种语言的导游讲解声交织在一起。他沿着台阶慢慢向上走,在一尊大佛前停下。
这尊卢舍那大佛已经在这里静坐了一千三百多年,看尽人间沧桑。张建岳仰望着佛像宁静的面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那是1978年,他刚加入公安队伍,和同事们一起来参观学习。那时的龙门石窟还没有这么多游客,许多洞窟可以随意进入,佛像身上的色彩还比较清晰。
一个年轻导游带着旅游团从他身边经过:“……这尊卢舍那大佛建于唐代,据说是按照武则天的面容雕刻的……”
张建岳微微苦笑。这些传说真假难辨,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些佛像,这些石窟,能保存至今,是多少代人不懈努力的结果。而有些人,却为了一己私利,疯狂盗掘祖先留下的珍宝。
手机震动,是赵启明发来的信息:“张老,明天上午十点,一审宣判。您来吗?”
张建岳回复:“来。”
第二天,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聚集了大量媒体和群众。张建岳没有进入法庭,而是站在人群中,通过大屏幕观看庭审直播。
当法官逐一宣读判决时,现场鸦雀无声。
宋彦彬、宋彦海、宋彦洪、宋彦庆四兄弟均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其余54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
法官宣读完判决书后,特别提到:“本案中,政法队伍内部的腐败分子为犯罪集团提供保护,严重损害了司法机关的公信力,必须依法严惩。”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鼓掌,随后掌声蔓延开来。张建岳没有鼓掌,他只是静静站着,泪水无声滑落。
十九年。从青丝到白发。从热血到沉淀。这条正义之路,走得太久,太艰难。
审判结束后,张建岳没有立即离开。他沿着法院外的街道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洛阳市公安局老办公楼前。这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已经有些破旧,即将被拆除。新的现代化办公楼在不远处巍然耸立。
门卫认出了他:“张老,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张建岳说。
他走进大楼,沿着熟悉的楼梯上到三楼。走廊尽头是当年“12·10”专案组的办公室,现在挂着“档案室”的牌子。推开门,灰尘在阳光下飞舞。房间里的摆设已经完全不同,但窗外的风景依旧。
张建岳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化,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手机再次响起,是李国强打来的。
“张警官,我决定回洛阳了。”李国强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博物馆已经同意让我回去工作,虽然只能做顾问,但我还是想为文物保护再做点事情。”
“欢迎回来。”张建岳说。
挂断电话,张建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出大楼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金红色。他抬头望去,一群鸽子掠过天空,飞向龙门山的方向。
那里,佛像静坐千年,看云卷云舒,看人来人往,看罪恶滋生又覆灭,看正义迟来却未缺席。
张建岳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家的方向。街道两旁,牡丹正在盛开,那是洛阳的市花,年年盛开,从未失信。
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比如正义,比如坚守,比如一个城市千年不变的芬芳。
而他,一个退休的老警察,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九
南阳中院的审判庭内,空气凝滞得仿佛可以切割。高悬的国徽下,审判长端坐正中,两侧陪审员神情肃穆。旁听席坐满了人,前排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紧紧攥着手中的纸巾,后排几个年轻人则举着手机,但被法警严厉制止了。
被告席上,站着二十三名被告人。最中间的那个,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花白的头发杂乱无章,与几年前媒体报道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形象判若两人。宋彦海微微佝偻着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地板上的某一点,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表明他还活着。
公诉人正在宣读起诉书,声音在肃静的法庭内回荡:“……盗掘古墓葬、倒卖文物、非法持有枪支、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行贿、滥用职权……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张建岳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但修剪得很整齐,深蓝色的夹克衫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平平整整。当听到“保护伞王文海、曲金华另案处理”时,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庭审进入举证阶段。公诉人开始出示证据,书记员将一箱箱材料搬到法庭中央。
“这是2018年4月在被告人宋彦海别墅地下室搜出的青铜鼎,经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鉴定,为西周晚期文物,国家一级保护文物……”
法警将青铜鼎小心翼翼抬上展示台。鼎身斑驳,纹路依稀可见岁月的痕迹。旁听席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是从宋彦海情妇住处查获的账本,记录了2015年至2021年间,其团伙倒卖文物237件,非法获利超过3.2亿元……”
投影仪将账本的一页投射到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令人眼花缭乱。
“这是受害人家属提供的证词,2016年,村民赵大柱因阻止盗掘其祖坟,被宋彦海手下打成重伤,三个月后不治身亡……”
一位中年妇女突然从旁听席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喊道:“还我丈夫命来!”法警迅速上前,在审判长的示意下,轻声将她带出法庭。哭泣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宋彦海的律师站起来辩护:“我的当事人对所犯罪行深感悔恨,但部分指控证据链不完整,特别是关于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反对!”公诉人立即起身,“公安机关已提供了充分证据证明,自2002年起,宋彦海就以家族血缘和地缘关系为纽带,逐步形成了稳定的犯罪组织,有明确的组织者、领导者,骨干成员固定,通过违法犯罪活动获取经济利益,以暴力、威胁手段,多次进行违法犯罪活动,为非作恶,欺压、残害群众,严重破坏经济、社会生活秩序……”
审判长推了推眼镜:“反对有效。请辩护人围绕证据本身进行辩护。”
庭审持续到第七天时,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一名原本是宋彦海“保护伞”的公安系统内部人员,作为污点证人出庭作证。他不敢直视宋彦海,声音颤抖但清晰地叙述了如何收受巨额贿赂,为宋彦海的盗墓团伙提供保护,甚至提前通风报信,帮助其逃避打击。
宋彦海突然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刺向证人席。那一瞬间,张建岳仿佛又看到了二十一年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宋家老二。
2002年的秋天,张建岳还是南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一名普通民警。那一年,他32岁,头发乌黑,眼中有光。
一天傍晚,他接到报警,城郊一处疑似古墓葬被盗。赶到现场时,墓葬已经被盗掘一空,只剩下一个深达十余米的盗洞和散落一地的陶片。周围村民围在一起,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
“警察同志,这肯定是宋家那伙人干的。”一位老人偷偷拉过张建岳,低声说,“前几天晚上,我看到好几辆车往这边来,车灯都不开。”
“宋家?”张建岳皱起眉头。
“宋彦海,宋家老二,这一带没人敢惹他们。”老人摇摇头,匆匆离开了。
那是张建岳第一次听到宋彦海的名字。随后的调查困难重重,村民们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刚说了几句就反悔。证物莫名丢失,线索接连中断。一个月后,案件不了了之。
直到2005年,一系列暴力事件让宋彦海进入了警方的重点侦查范围。但每次抓捕行动前,总有人通风报信;每次审讯关键证人,总有人暗中阻挠。张建岳开始意识到,这张犯罪网络的背后,有着更为强大的保护伞。
2008年,张建岳被抽调参与一起特大盗墓案的侦破工作。这一次,他们秘密行动,终于在一个雨夜将正在盗掘一处汉代墓葬的宋彦海团伙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然而,案件移交检察机关后,却迟迟没有进展。几个月后,张建岳听说主犯可能只会被轻判。他去找当时的领导,领导拍拍他的肩膀:“小张,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要看大局。”
那天晚上,张建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着案卷中那些被破坏的古墓葬照片,一夜未眠。
2010年,全国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展开,张建岳看到了希望。他整理了多年收集的材料,准备再次对宋彦海团伙展开调查。然而,行动前夕,他被调离了刑侦岗位,安排到档案室工作。
明升暗降。张建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在档案室的三年里,他没有放弃。利用工作之余,他继续梳理宋彦海团伙的犯罪线索,通过老同事了解最新动态,一点一点地完善证据链。妻子劝他:“老张,算了吧,你都这个年纪了,何必呢?”
张建岳只是摇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2013年,一位省报记者秘密联系到他,希望了解宋彦海团伙的情况。张建岳犹豫再三,最终提供了部分不涉及机密的信息。报道发表后,引起了省公安厅的关注,专案组再次成立。
这一次,张建岳被排除在专案组之外。他并不意外,只是将自己多年整理的资料匿名寄给了专案组负责人。
庭审第十一天,宋彦海终于站上证人席为自己辩护。
“我对自己的行为深感后悔,”他的声音沙哑,“但我必须说明,很多事并非我本意。我是农民出身,没读过什么书,法律意识淡薄……”
“被告人,请直接回答问题。”审判长打断了他。
当公诉人出示一组照片,显示宋彦海在多个私人场合炫耀枪支时,宋彦海的辩护开始出现漏洞。照片中,他手持猎枪,面带笑容,周围是一群同样兴奋的年轻人。
“这只是朋友间的娱乐活动,枪是合法的……”
“经查,你持有的三支枪支中,两支未登记在册,其中一支经过改装,威力远超法定标准。”公诉人冷静回应。
随着证据一件件呈现,宋彦海的辩解越来越无力。当一份银行流水显示他曾向时任某领导汇款两百万元时,他沉默了。
最后陈述阶段,宋彦海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认罪,我悔罪,希望法庭能从轻处理。”
张建岳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沉重。二十一年了,多少家庭因此破碎,多少文物永远流失,多少正义被延误。一个人的堕落,拉下了多少人,破坏了多少东西。
十
11月21日,一审宣判的日子。
法庭内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媒体记者架起长枪短炮,法警不得不划出专门的采访区。
审判长站起身,所有人跟着起立。
“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宣判……”
审判长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寂静的法庭内回响。每一项罪名,每一桩犯罪事实,每一个法律条款,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被告人宋彦海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盗掘古墓葬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倒卖文物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九年……”
罪名一共十六项,审判长念了将近二十分钟。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四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旁听席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张建岳看到一个中年妇女紧紧抱着怀中的照片,那是她多年前被害的丈夫。几个年轻人红着眼睛,他们是当年被打致残的受害者的子女。
宋彦海面无表情地听着,当听到“二十五年”时,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被法警扶住。二十五年的牢狱生活,出来时他已年过八旬,这一生基本结束了。
“保护伞王文海、曲金华另案处理……”审判长继续宣判。
张建岳闭上了眼睛。王文海,当年的公安局副局长;曲金华,曾经的检察院处长。他们都曾是与张建岳并肩作战的同事,都曾在国旗下宣誓忠于法律。权力、金钱、人情,一点点侵蚀了初心,最终坠入深渊。
审判长宣读完所有被告人的判决,法槌落下:“闭庭!”
人群开始骚动,法警维护秩序。记者冲向出口,准备第一时间发布新闻。受害人家属相拥而泣,被告人家属掩面离开。
张建岳没有动,他静静地坐着,看着法警将戴上手铐的宋彦海带离法庭。宋彦海经过旁听席时,突然转过头,目光与张建岳相遇。那一瞬间,张建岳看到那双曾经傲慢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和绝望。
走出法院,冬日的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张建岳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南阳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悠悠飘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手机响起,是老同事打来的。
“老张,听了宣判吗?”
“听了。”
“终于……等到了。”
“是啊,终于等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晚上聚聚?几个老伙计都想见见你。”
张建岳想了想:“好,老地方。”
挂断电话,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法院前的长椅上坐下。二十一年,他从青年步入中年,又从中年走向老年。这期间,他经历了调岗、冷眼、威胁,甚至有人曾在他家门口放恐吓信。妻子担惊受怕,儿子曾因为父亲“多管闲事”被同学孤立。
但他从未后悔。警察的职责不是权力,而是责任;不是妥协,而是坚守。他看着那些被盗掘的古墓照片时,看到的不仅是犯罪的痕迹,更是历史的断裂;他接触受害人家属时,感受到的不仅是同情,更是对公平的渴望。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张叔叔?”
张建岳抬头,辨认了一会儿:“你是……赵大柱的儿子?”
年轻人点点头,眼眶泛红:“谢谢您,张叔叔。我爸……他可以安息了。”
张建岳站起身,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好好生活,照顾好你妈妈。”
“我会的。”年轻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张建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起了2002年第一次见到赵大柱的情景。那个憨厚的农民指着被破坏的祖坟,气得浑身发抖:“这是要遭报应的啊!”没想到,一语成谶,只是这报应来得太晚,代价太大。
手机又响了,是妻子发来的短信:“宣判结果看到了,晚上给你做红烧鱼,早点回来。”
张建岳的脸上露出笑容。这些年,最对不起的就是家人。但妻子从未真正埋怨过他,只是默默承担了一切。儿子长大后,反而理解了父亲的选择,现在也成为了一名检察官。
“马上回去。”他回复道。
站起身,张建岳最后看了一眼庄严的法院大楼。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权力的神圣和法律的尊严。他知道,这场胜利不是终点,而是新的开始。还有更多的“宋彦海”隐藏在黑暗中,还有更多的“保护伞”需要清除。
但今天,此刻,阳光正好。
他走下台阶,步伐轻快了许多。街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枝丫伸向蓝天,等待着春天的到来。行人匆匆,车流不息,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仿佛刚刚结束的审判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但张建岳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说,今天意味着太多。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陈词滥调,但只有亲历者才知道,为了不让它成为空话,需要多少人付出多少代价。
走到公交站,他遇到了一位曾经的老领导,现在已经退休多年。
“老张,听说了,干得好。”老领导握了握他的手,力度很大。
“是法律干得好。”张建岳微笑。
“没有你们这些坚持的人,法律也只是一纸空文。”老领导叹了口气,“我当年……算了,不说了。保重身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公交车来了,张建岳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景象一一掠过。学校门口,孩子们笑着跑出校门;公园里,老人们在阳光下聊天;建筑工地上,工人们正在忙碌。
这就是他们守护的一切——平凡、简单、有序的生活。不被黑恶势力侵扰,不被腐败侵蚀,每个人都能在法治的阳光下,安心地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
手机震动,儿子发来信息:“爸,为你骄傲。”
简短的五个字,让张建岳的眼眶有些湿润。他望向窗外,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到站了,他下车走向家的方向。远远地,看到妻子在阳台上晾衣服,动作熟练而从容。她抬头看到他,挥了挥手。
张建岳加快脚步。他知道,今晚的红烧鱼一定特别香。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继续,战斗也不会停止。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冬阳如洗,照耀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不留一丝阴影。
十一
洛阳的冬天湿冷入骨,雾气像一层洗不净的灰纱,笼着这座千年古都。张建岳裹紧身上的旧棉衣,在古玩市场不起眼的角落蹲了一上午,手里捏着那块刚收来的铜镜残片。镜背的蟠螭纹被绿锈蚀得模糊,但行家一摸就知道——这是战国的东西,出不了北邙山。
“老张,还盯你那破铜烂铁呢?”隔壁摊的胡老三递过来半根烟,“听说了吗?前天夜里,邙山南坡又塌了个洞,拖拉机那么大。”
张建岳没接烟,只把铜镜残片小心收进内兜:“哪儿听来的?”
“村东头老陈家二小子亲眼见的。”胡老三压低声音,“说看见有人半夜往上拉东西,裹着麻布,沉得很。”
雾气似乎更浓了。张建岳想起上个月在文物局看到的照片:西工区工地挖出的唐代墓室,壁画被铲得只剩残迹,陪葬品不翼而飞,只剩一具空棺和满地狼藉。负责案件的警官老赵叼着烟说:“逮着的都是小虾米,真正的大鱼,连影子都摸不着。”
下午三点,张建岳收摊回家。他的“家”在瀍河区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里,两间屋,到处堆着拓片、旧书和修复到一半的陶罐。妻子五年前病逝后,这里就更不像个家了,倒像个小型文物仓库。
电话是在晚饭后响起的。
“建岳,是我,李成文。”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能不能来趟我这儿?有东西给你看。”
李成文是洛阳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员,张建岳的大学同窗。当年同寝室的四个人,一个去了南方做生意,一个英年早逝,只剩他俩还留在这行当里——虽然张建岳只能算半个圈内人,靠着在古玩市场摆摊和帮博物馆做修复零活维持生计。
李成文的研究所在龙门大道旁,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张建岳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时,被满屋的烟味呛得咳嗽。
“你又抽了多少?”张建岳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
李成文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完全不像个四十五岁的高级研究员。他没接话,只是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档案袋,抽出几张照片铺在桌上。
照片拍的是青铜器——鼎、簋、壶,器型完整,纹饰清晰。张建岳一眼认出是西周中期的风格。
“哪儿来的?”
“海关截获的。”李成文的声音发干,“准备从天津港出关,报关单上写的是‘仿古工艺品’。打开一看,全是真货。X光扫出铜器内部有铭文,这才转到我们这儿鉴定。”
张建岳拿起放大镜细看。其中一件鼎的内壁隐约可见铭文拓片:“……王赐金车……用作宝尊彝……”
“这规格,至少是诸侯级别。”他抬头看向李成文,“北邙山出来的?”
“只能是从那儿。”李成文又点了支烟,“邙山古墓群,葬了多少王侯将相。可你看这保存状态——锈蚀层完整,没有近期出土常见的‘新鲜伤’。说明盗掘者手法专业,出土后立刻做了封护处理。这不是一般盗墓贼能干出来的。”
窗外,路灯次第亮起,在雾气中晕成团团昏黄。
“警方那边有线索吗?”张建岳问。
李成文摇头:“东西是在天津截的,发货人在香港注册的空壳公司,追查不下去。但洛阳这边肯定有内应——这么大批货,从盗掘、转运到准备出口,没有本地人配合,不可能悄无声息。”
他顿了顿,从抽屉深处又摸出一张照片。这张拍的是个笔记本内页,上面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地名、时间和一串数字。
“这是从一个小毛贼身上搜出来的。他上个月在孟津盗了个汉墓,只摸出几件陶俑,被抓了个现行。审讯时他交代,这本子是‘上面的人’给的,说按上面记的地方挖,能出大货。”
张建岳接过照片细看。地名都是邙山一带的村落:金村、送庄、平乐……时间跨度长达两年。数字像是坐标,又像是价格。
“你觉得这是什么?”李成文问。
“盗墓计划。”张建岳的声音发紧,“或者说……盗墓订单。”
从研究所出来,张建岳没直接回家。他沿着中州路慢慢走,路过天子驾六博物馆时,看见门口的宣传栏上新贴了海报:“守护文明记忆——洛阳文物保护成果展”。
海报上是修复一新的北魏陶俑,笑容温婉,仿佛沉睡千年刚刚醒来。张建岳站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锁门,才转身离开。
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墓室中。壁画上的朱雀玄武褪了颜色,棺椁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墓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他想追,却怎么也迈不开腿。惊醒时,凌晨三点,汗湿透了背心。
之后几天,张建岳照常在古玩市场摆摊,但眼睛总往几个熟面孔身上瞟。他知道这个市场水深——有他这样正经做生意的手艺人,也有倒卖出土文物的贩子,还有更隐秘的,专做“牵线搭桥”生意的中间人。
胡老三就是其中之一。这人五十来岁,精瘦,眼珠子转得活泛,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得到。张建岳以前不屑与他深交,现在却不得不主动接近。
“老胡,上次你说南坡塌洞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胡老三正用软布擦拭一只宋代青瓷碗,闻言抬眼看了看张建岳:“哟,张师傅也对这事儿上心了?”
“就是好奇。”张建岳递过去一根烟,“邙山那边,最近动静不小啊。”
胡老三接过烟,在指间转了转:“动静一直都有。可这几个月特别邪乎——听说有几个村的狗,半夜叫得凶,天亮就不叫了。为啥?被人药死了呗。还有人看见山里有车灯,不开大灯,就一点绿莹莹的光,顺着小路往上爬。”
“没人管?”
“谁管?”胡老三笑了,“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老的老小的小。再说……”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有人罩着。前阵子有人报案,第二天家里玻璃就让人砸了。你说邪不邪?”
张建岳心里一沉。
当天下摊后,他没回家,而是坐公交车去了邙山脚下的金村。这是他祖父的老家,小时候常来。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树下闲聊的老人却都不认识了。
他凭着记忆找到堂叔张守义家。七十多岁的老人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看见张建岳,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建岳?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张建岳把带来的点心和酒放在石桌上,“顺便……打听点事。”
堂叔家的晚饭简单:玉米粥,烙饼,一碟咸菜。吃完饭,张建岳帮堂叔收拾碗筷,状似随意地问:“叔,听说咱们这儿最近不太平?”
张守义点起旱烟,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听说了?”
“听说有人盗墓。”
“何止盗墓。”老人吐出一口烟,“是明抢啊。”
他告诉张建岳,从去年秋天开始,村里就常来些生面孔。开越野车,穿冲锋衣,说是来“考察地质”。可他们专往坟地里钻,还带着些奇奇怪怪的仪器。有天夜里,后山传来爆炸声——不是鞭炮,是炸药。第二天去看,一个老坟堆被炸开了大洞。
“我去派出所报过案。”张守义说,“警察来了,拍了照,立了案,就没下文了。过了半个月,我家院墙被人泼了红漆。孙子在县城上中学,放学路上被人拦住,说是‘劝我别多管闲事’。”
张建岳听得手心发凉:“您认得那些人吗?”
“领头的见过一次。”张守义眯起眼,“四十来岁,左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说话带点南方口音,不像本地人。”
疤脸男人。张建岳记下了这个特征。
那晚他住在堂叔家。半夜醒来,听见远处隐约有引擎声。他轻手轻脚起身,摸到院墙边往外看。山路上,几点车灯正蜿蜒向上,果然不开大灯,像鬼火一样飘进深山。
第二天一早,张建岳借口爬山,往后山走去。冬日的北邙山一片萧瑟,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他按照堂叔指的方向,找到那片被炸的坟地。
现场比他想象的更触目惊心。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大洞,黑黢黢地张着口。洞边散落着破碎的墓砖,几块有花纹的砖片上还能看出汉代常见的几何图案。更让他心惊的是,洞口周围有明显拖拽重物的痕迹,泥土被碾出深深的车辙。
他蹲下身,从草丛里捡起一块残片——是青铜器的碎片,边缘还粘着新鲜泥土。
“看够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张建岳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三个男人站在十几米外。为首的正如堂叔所说,四十来岁,左脸一道狰狞的疤。他穿着皮夹克,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
“张建岳是吧?古玩市场的‘张师傅’。”疤脸男人慢慢走近,“听说你最近到处打听邙山的事。”
张建岳站起身,把青铜残片攥在手心:“你们是什么人?”
“别管我们是什么人。”疤脸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管好你自己的事。摆你的摊,修你的破罐子,别往不该去的地方钻,别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另外两个男人也围了上来。一个高壮,一个精瘦,眼神都不善。
“文物是国家财产。”张建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还是继续说,“盗掘古墓是犯罪。”
疤脸笑了,那道疤扭曲起来:“犯罪?我们这是帮文物‘搬家’,让它们去该去的地方。埋在这荒山野岭,风吹雨打,那才叫糟蹋。”
“你们要把东西卖到国外?”
“国外买家识货,肯出价。”疤脸逼近一步,“张师傅,我知道你懂行。要不这样,你也别举报了,跟我们干。你鉴定,我们出货,赚的钱分你三成。比你摆摊强多了。”
张建岳盯着他:“我要是不答应呢?”
疤脸的笑容消失了。他手中的弹簧刀“咔”一声弹开,刀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那一瞬间,张建岳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妻子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做你该做的事”;大学时教授在第一堂考古课上讲“文物是民族的记忆”;还有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一千三百年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人世沧桑。
“我不能。”他听见自己说。
疤脸眼神一冷。高壮男人上前一步,拳头就挥了过来。
张建岳本能地偏头躲过,但第二拳接踵而至,狠狠砸在他腹部。他痛得弯下腰,手中的青铜残片掉在地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疤脸蹲下身,捡起残片看了看,“汉代的车马器配件,可惜碎了,不值钱。”
他站起身,对同伙使了个眼色:“教训一下,让他长记性。别弄出人命。”
拳头和靴子如雨点般落下。张建岳蜷缩在地上,用手护住头,只觉得肋骨处传来剧痛,嘴里泛起血腥味。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枯草被踩碎的声音,还听见远处有鸟惊飞。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停了。
疤脸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今天是个警告。要是再让我们在邙山看见你,或者听说你报警……”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脚步声远去。引擎声响起,又渐渐消失。
张建岳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动弹不得。天是铅灰色的,要下雪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又试着撑起身体,肋骨处传来尖锐的疼痛,但骨头应该没断。
他咬紧牙关,一点点爬起来,靠在旁边的墓碑上喘息。嘴角破了,血滴在衣襟上。他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信号只有一格。
该打给谁?110?然后呢?疤脸敢这么明目张胆,恐怕不是没来由的。
他想起李成文。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电话。
张建岳在堂叔家躺了两天。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但万幸没有内伤。堂叔一边给他敷草药,一边老泪纵横:“都怪我,不该告诉你那些事……”
“不怪您。”张建岳忍着疼说,“就算您不说,我也会查。”
十二
第三天下午,李成文来了。开着一辆半旧的桑塔纳,风尘仆仆。看见张建岳的伤,他脸色铁青。
“我联系了省文物局和公安厅的熟人。”李成文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你遇到的那伙人,警方早就盯上了。领头的绰号‘刀疤刘’,真名刘金奎,广东人,有盗掘古墓葬的前科。但这人很狡猾,从来不留直接证据。”
张建岳撑起身体:“你们早就知道?”
“知道一些,但不够。”李成文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这个。”
这是一份跨国拍卖会的图录复印件,上面一件青铜鼎的照片让张建岳倒吸一口凉气——正是李成文之前给他看过的海关截获的那批货中的一件。但图录显示,这件鼎去年六月就在纽约拍卖会上以一百二十万美元成交了。
“时间对不上。”张建岳盯着图片,“海关是上个月截的货,可这东西去年就出现在拍卖会上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成文说,“要么拍卖会上的也是赝品,要么……海关截获的这批,根本就是幌子。”
张建岳猛然醒悟:“声东击西?用一批货吸引注意力,真正的重器早就运出去了?”
“很可能。”李成文合上图录,“刀疤刘背后有个很专业的团伙。他们懂文物,懂市场,还懂怎么规避侦查。我们缺的是关键证据——盗掘现场的证据,交易链条的证据。”
两人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煤球炉子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我能做什么?”张建岳问。
李成文看着他:“你是生面孔,又在古玩市场有摊位,不容易被怀疑。但很危险,刚才那些人已经盯上你了。”
“他们打了我,但没下死手,说明还是顾忌的。”张建岳摸了摸脸上的淤青,“而且正因为他们警告过我,我要是突然收手,反而显得可疑。”
李成文犹豫了:“建岳,你有妻子……”
“她五年前就走了。”张建岳打断他,“现在我就一个人,没什么牵挂。”
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花粘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伤好些后,张建岳回到了古玩市场。他刻意避开胡老三,但没过几天,胡老三自己找上门来。
“张师傅,伤好了?”胡老三笑得不自然,“听说你爬山摔了,可得小心啊,这年纪经不起摔。”
张建岳听出话里的试探,只淡淡应了句:“嗯,谢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陌生面孔出现在摊前。这人三十来岁,穿着得体,戴着金丝眼镜,像是做学问的。他在张建岳的摊前看了很久,最后拿起一件民国粉彩小碗。
“老板,这碗什么价?”
张建岳报了价。那人没还价,直接付了钱,却并不离开,而是压低声音说:“张师傅,有人托我问你句话——上次的提议,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建岳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提议?我不记得了。”
金丝眼镜笑了笑,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印着一个电话号码。“想通了就打这个电话。我们老板说,像张师傅这样的人才,埋没在市场上可惜了。”
那人走后,张建岳盯着名片看了很久。他把号码发给李成文,半小时后收到回复:“号码是空壳公司的注册电话,机主身份是假的。”
饵已经抛出来了,咬不咬钩?
三天后,张建岳拨通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很职业化。他报了名字,对方说“稍等”,几分钟后,换成了一个男声——正是刀疤刘。
“张师傅想通了?”
“我需要钱。”张建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窘迫,“最近生意不好做,而且……我欠了些债。”
刀疤刘在电话那头笑了:“早该这么想。这样,明天下午三点,老城茶楼二楼雅间,我们聊聊。”
挂了电话,张建岳的手心全是汗。他立刻联系李成文,两人在研究所见了面。
“太危险了。”李成文第一反应是反对,“万一他们识破……”
“他们需要懂行的人。”张建岳说,“截获那批货的事,让他们损失不小,现在肯定急着出货补损失。这时候有个‘投诚’的专业人士,他们不会轻易放过。”
李成文还是犹豫:“警方那边我可以协调,派人暗中保护你。但万一……”
“没有万一。”张建岳看着他,“老李,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线索。不能再让他们继续糟蹋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了。”
老城茶楼是家百年老店,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张建岳上到二楼,推开雅间的门。
刀疤刘已经在里面了,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一个正是上次见过的金丝眼镜,另一个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中式褂子,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张师傅来了,请坐。”刀疤刘难得客气,亲自倒茶,“这位是陈老,我们的掌眼先生。这位是小周,负责联络。”
陈老抬眼打量张建岳,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听说张师傅擅长青铜器鉴定?”
“略懂一些。”张建岳坐下,“在市场上混饭吃,什么都得懂点。”
陈老从脚边的皮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件青铜觚。器型规整,锈色自然,腹部饰兽面纹,圈足内有铭文。
“张师傅看看,这东西怎么样?”
张建岳接过青铜觚,先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锈色和纹饰。是真品,西周早期的酒器,保存得相当完好。铭文虽然只有四五个字,但字口清晰,内容是常见的祭祀用语。
“开门见山的老货。”他放下觚,“出土不超过三个月,做过基础封护,但处理得仓促,部分锈层有松动痕迹。”
陈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接着说。”
“器型完整,纹饰清晰,铭文虽短但难得字口清楚。国内不好出,但海外市场,尤其是日本和美国的收藏家,最喜欢这类有铭文的酒器。”张建岳顿了顿,“估价的话,如果走正规拍卖,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人民币。但如果急着出,黑市价可能只有七八十万。”
刀疤刘和小周对视一眼。陈老慢慢盘着核桃,好一会儿才开口:“张师傅果然懂行。那依你看,这东西该怎么出?”
“分情况。”张建岳端起茶杯,“如果只有这一件,可以找熟客私下交易,虽然价低,但快。如果是一批货,就得好好规划——哪些走海运,哪些走空运,哪些需要‘化妆’成仿制品,哪些可以拆成零件分批运。”
“我们有一批货。”刀疤刘盯着他,“三十多件,青铜器为主,还有几件玉器和原始瓷器。张师傅有兴趣接手吗?”
张建岳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洒出来些许。他强迫自己镇定:“三十多件?那可不是小数目。安全吗?”
“这个不用张师傅操心。”刀疤刘身体前倾,“你只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给这批货做鉴定,分出等级,定出底价。第二,联系你认识的海外买家——我知道你有门路,当年你师父在香港那边有不少关系。”
张建岳的确有个师叔在香港做古玩生意,但已经多年不联系。这伙人连这个都查到了,可见下了不少功夫。
“我可以做。”他放下茶杯,“但我要三成半。”
刀疤刘皱眉:“之前说好三成。”
“之前我不知道是三十多件的大货。”张建岳迎上他的目光,“刘老板,这种规模的出货,风险有多大你清楚。我不仅要鉴定,还要负责找买家、谈价格、安排交易。三成半,不过分。”
雅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街道上的车声人语,更衬得室内气氛紧绷。
终于,陈老开口了:“三成二。这是底线。”
张建岳沉吟片刻:“成交。但我要先看货。”
“自然。”刀疤刘重新露出笑容,“明天晚上,还是这里,我带你去看货。”
第二天晚上十点,张建岳如约来到茶楼。刀疤刘和小周已经在等他,三人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车子在洛阳城里绕了很久,最后开进西工区一个老旧厂区。
厂区深处有栋不起眼的仓库,卷帘门升起,车直接开了进去。里面堆着各种机械零件和废旧钢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废品回收站。
刀疤刘领着张建岳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掀开地上的暗门,露出向下的楼梯。下面别有洞天——一个约两百平米的地下室,整齐摆放着几十个木箱。
小周打开几个箱子。张建岳只看了一眼,心就沉到了谷底。
青铜鼎、簋、壶、盘;玉琮、玉璧、玉佩;原始青瓷尊、罐……全是真品,而且大多是高等级墓葬的陪葬品。最让他震惊的是一套九鼎八簋——这是只有诸侯级别才能使用的礼器组合,保存之完整,在考古发掘中都极为罕见。
“怎么样?”刀疤刘问。
张建岳强压着心中的愤怒和痛惜,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都是好东西。尤其是这套鼎簋,如果成套出,能拍出天价。但风险也最大——这种东西太扎眼,一露面就会被盯上。”
“所以需要张师傅想办法。”陈老从阴影里走出来,“怎么拆,怎么运,怎么‘化妆’,你出方案。”
张建岳花了三个小时,一件件记录、拍照、初步鉴定。他注意到,很多器物底部或内侧都有新鲜的泥土残留,有些青铜器上还粘着墓室里的朱砂。这些都是盗掘的直接证据。
凌晨两点,他们离开仓库。刀疤刘把张建岳送到离家不远的路口:“张师傅,合作愉快。这批货越快出手越好,你抓紧时间联系买家。”
回到家,张建岳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这才让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稍稍释放。他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套九鼎八簋,那件凤鸟纹提梁卣,那组玉佩……每一件都是国宝,都该安静地躺在博物馆里,供后人瞻仰研究,而不是被塞进木箱,准备飘洋过海成为某个富豪的私藏。
他连夜整理了照片和记录,通过加密方式发给李成文。附言只有一句:“尽快,他们在催。”
三天后的深夜,张建岳接到了刀疤刘的紧急电话。
“情况有变,明天凌晨出货。你马上来仓库,最后确认一遍。”
张建岳心里一紧:“这么急?买家还没联系好……”
“有新的买家,出价更高。”刀疤刘语气急促,“别废话,快来。”
张建岳知道,这很可能是陷阱。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给李成文发了预定的暗号短信,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仓库里气氛紧张。木箱已经被重新打包,准备装车。刀疤刘、陈老、小周都在,还有五六个陌生面孔,看样子是负责运输的打手。
“张师傅,你来得正好。”陈老指着几个箱子,“这几件,买家指定要。你再最后看一眼,确保没问题。”
张建岳蹲下身开箱。就在他打开第二个箱子时,仓库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扩音器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慢慢走出来!”
仓库里顿时大乱。打手们有的掏刀,有的想往后门跑。刀疤刘脸色铁青,猛地掏出一把手枪,对准张建岳:“是你!是你报的信!”
张建岳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刘金奎,放下枪吧。外面全是警察,你跑不掉的。”
“我跑不掉,你也别想活!”刀疤刘扣动扳机——
枪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但倒下的不是张建岳,而是刀疤刘——埋伏在暗处的特警狙击手抢先开了枪,子弹精准击中他的右肩。手枪落地,刀疤刘惨叫着倒地。
警察破门而入。李成文跟在后面冲进来,看见张建岳完好无损,才长舒一口气。
“都没事吧?”
“没事。”张建岳看着被戴上手铐的刀疤刘、陈老等人,又看看那些木箱,“东西都在这里,一件没少。”
十三
一个月后,张建岳独自去了北邙山。
冬日的山峦萧瑟而沉静。曾经盗洞遍布的山坡,如今已被修复,种上了一排排柏树苗。山脚下立起了新的牌子:“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邙山古墓群遗址”。旁边还有个小型的文物保护站,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前段时间追缴回来的文物。
他走到一处高地,俯瞰洛阳城。这座千年古都,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伊河、洛河如两条玉带,环抱着这座见证了十三朝兴衰的城市。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大学时第一次参加考古发掘,在偃师商城遗址,亲手清理出一件商代青铜爵时的激动;想起妻子生病时,还惦记着他修复的那件唐三彩马有没有完成;想起这些年,在市场上看到那么多本该在博物馆的文物,流落摊头,甚至流落海外时的心痛。
那些深埋地下的文物,那些铭刻着先祖智慧与审美的器皿,那些属于整个民族的历史记忆——它们不该成为某些人私欲的牺牲品,不该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仓库里等待被贩卖,更不该漂洋过海,成为异国他乡的装饰品。
远处,龙门石窟在夕阳中静谧如初。伊水西岸的崖壁上,两千多个窟龛如蜂巢般密布。卢舍那大佛慈悲地俯瞰着人间,已经一千三百多年。她看过盛世繁华,也看过战乱离殇;看过虔诚的朝拜,也看过无知的破坏。但她依然在那里,静默,庄严,仿佛在说:有些东西,比个人的生命更长久,比一时的利益更珍贵。
风从山岗吹过,新种的柏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告慰。那些差点流失海外的文物,已经住进了博物馆的恒温恒湿库房;那些盗洞被一一回填,种上了树木;而那些沉睡地下的历史,终于可以继续安宁地沉睡,等待将来某一天,被真正的研究者以尊重和科学的方式唤醒。
张建岳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后。他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山脚下,文物保护站的灯光已经亮起。明天,那里将举行一个小型的展览,展出这次追缴回来的部分文物。张建岳受邀去做讲解员。
他回头又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北邙山。群山静默,明月东升。
那些记忆,那些文明,那些跨越千年的凝视与诉说,终于得到了它们应有的尊重与守护。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后记
本文根据真实案件改编,人物姓名及部分情节已作文学化处理。在中国,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以及走私文物,都是严重的犯罪行为。文物保护不仅是国家的责任,也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如果您发现相关线索,请及时向文物部门或公安机关举报。
文明记忆,共同守护。
(本平台首发,中篇小说,作者夏夏,根据报刊公开信息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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