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遥远的北方
无限的雪懂得大地的白
白天是雪,夜晚是雪
寒冷是雪,崭新是雪
被雪挽留过的黄昏
被雪擦洗过的家园
被雪吮吸过的太阳
被雪思虑过的悲愁
被雪静修过的苦行僧
从骨骼到血,都是白色的
印象中,李爱莲忙如陀螺,不知她何时写下这许多诗,不禁让我惊讶。诗集里构筑了她个人的一个完整的精神宇宙——这里是对故土、对生命以及时间与存在的深沉凝视。
她的诗里有深爱的贺兰山,蒿草在她笔下汹涌着野性的生命力;有眷恋的兄长,以及压抑在心底对亲人的缱绻、对逝去父母的追忆。诗中的雪已超越自然意象,成为一种覆盖一切的元存在。她为父亲和母亲盖上了厚厚的棉被,那棉被是轻轻飘落的雪。在这些诗句中,我看见一个女儿直面疾病、衰老与死亡迫近时的沉重、无力与悲痛,透过场景与细节流淌出来,不饰修辞的爱,以最质朴的语言承载最深沉的生命体验。
第二辑“过于明亮的天空”,心胸霎时开阔,豁然明朗,犹如迎面灌入一口春风,生机勃发。这并非简单的情绪转折,而是一次精神的跋涉与超越——是穿越严冬、理解死亡之后,对自然、对生命更加炽热也更加清醒的拥抱。
这里只是提供了一本诗集里的一段旅程,真正的宝藏还需您自己去发掘。
写给西吉
丰碑,传记,还有这世人的记忆
只存有我们需要的
时间,依然主宰着一切
比如三月的惊雷,七月的彩虹,十月的寒霜
比如麦垛下的香气,落叶林里的白雪
西天沉落的火烧云
弯腰奔过这片田地
再次溅起冻结封存的泥土香
朴拙,依然是这片土地特有的
春天的日子显得那么短促
火石寨的丁香在约定的时间开放了
花枝的面颊埋在积雪里
这非凡的寂静没什么可比的
夕阳里覆满幽香,俨然一座惜春的花园
无端地想要在永清湖边上走一走
浅草凌云,这是寻常的美
湖水涟漪,这是阳光下的花波
我的额头显示出煞白的光泽
我的心像是刚刚烤好的洋芋一样
远方开阔
秋天的天真和羞怯让大地变成深红色
我只想退回到自己的中心点
来到洋芋生长的地方
那也是我生长的地方
拨开洋芋的蔓子,饱蘸了光鲜的洋芋
在开裂的土地缝隙里朝我微笑
你慷慨的给予,没有任何修辞
大地上的生命就这样延续而来
月亮山,远嫁那里的姐姐教会我辨别东西南北
山的后面是葫芦河的方向,顺着河流而下
就是回家的方向,儿时的我
总是在月亮山、葫芦河之间徜徉
那里有我的开始,我的记忆,我的期盼
十月的夜里
十月的夜里秋天顺着廊檐而下
一些珠子形成,噼噼啪啪地落下来
坠落成一条线,接近地面,又摔成碎片
所有的梦湿漉漉的,上山的小路松软泥泞
我和堂姐忙着摘路边的野菊花
黄色的野菊花像个叛逆的孩子
越是寒冷,越是倔强地开
我和姐姐交换了各自一半手中的花
去找我们的母亲,记忆里
她们盘着腿在炕上做针线的样子
她们背着背斗在凤凰山上拔草的样子
都印在她们那一双粗糙坚硬的手上
一整夜,雨水在叙述人间的苦疾
细密的珠子串成阴暗的明亮的轻盈的沉重的线
沉入黑暗,沉入大地
九个黑夜之后
父亲像北去的白鹤
九个黑夜之后,准备编队远征
像一棵树,悬挂着青枝
九个黑夜之后,突然老去
九个黑夜之后
钟声回到了青铜器时代
秉烛者点一小支烛光来配月光
我和二哥守护着呼吸微弱的婴孩
纸片一样纤薄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免疫力
他被咳嗽疯狂攫取
喉咙里的息肉伸出了窗外
粗重的呼吸变成了副歌的旋律
父亲完全放弃了抵抗
薄薄的纸张随时会剥落
凸起一块块肋骨像秋天的麦茬地

寒衣节
次夜来了,也将逝去
有烟将我消弭
有火将我的面孔照的如同一张牛皮纸
逝去的亲人们如同
秋天,树上的叶子
而我只能抱紧这棵树
二哥和四哥依次给他们送去寒衣
母亲的最多
嘀嗒嘀嗒
季节终于停顿了一下
一场短促的春雨新鲜而仓惶
万物隐遁,人在散落
只剩夜晚在收集灯光和记忆
今夜,把一切让给这场雨吧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多么像我久未谋面的爱人
一边流泪,一边弹琴,一边唱歌
致春天
说到那时的一切,有一段悬而不落的快乐
我们总能说起一个话题,比如在这样一个天气
雨水潺潺地流着,虽然它是不完整的
它时常有许多刻意的留白、冗长的间隔和沉默
至此,我们还希望有太多的事情发生在春天
比如,窗帘分开,春风吹进来
有光也跟着进来,过度蓬勃的春天的景象
从四面八方也涌进来
阳光碎片
在我的梦里,总有一个熟悉的影像立着
我跨出一步,另一只脚总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一只手伸过来扶着我的手
坚实的手臂,像是自己的力量,正是我等待着的
我认出那正是自己的脸
我们相伴着一步一步走着
一角背景突然倒下,熟睡的世界清醒了过来
一扇一扇门打开,夜晚不再存在
天空满是宽阔的道路,阳光的碎片瀑布一样流泻下来
像是一切的终结,又像是一切的开始
风在海的前面
三月的春风含着青草味
风和花蕾一样饱满
我将要抵达,风是快活的
我要继续往前走,露珠留恋着草尖
风是厚实的,桃花藏在手心,十指沾满阳光
我并不是孤身出门的人
风在海的前面,我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大片的雪花沿着窗玻璃滑行
已然是冬天
温柔的十二月的雪夜
一个人适合在房子里蜷缩起来安眠
大片的雪花沿着窗玻璃滑行
它熟悉那双疲倦不堪的眼睛和细腻均匀的呼吸
她熟悉那片轻盈,灿烂,温暖的雪花
正在给她一个白色的梦
盛放那些活过的,爱过的,呼唤过的,悲伤过的时光
野蛮荒野上的水
下一场雪很有必要
单单那份白还不够,喧嚣变成安静
问候变成告别,到来变成消逝
路灯下的雪辨认出了自己
耳朵和心,总要给它一个归处
我宁愿这样亲近你,受你驱使
自己溢满,自己降落,自己覆盖
自己做,野蛮荒野上的水
它们都不属于你
很多时候,喜欢在一堆词语里
寻找生活的华丽夺目
那些纸做的王冠,心头的鸽子,身兼数职的羽毛
它们都不属于你
惊 蛰
整个山野尚未着色
星星点点的迎春花,已经布满了春天的身上
细小繁多,静静地顶在大地的额头
这迷途的黄色花瓣蔓延开来
像小小的火焰,突然让大地生动起来
我的身体,还在寂静的间歇里
头发在风里拂起,挤得满满的词语
等待着一个影子在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