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言
窗台上的冰花
玻璃上凝结的冰花突然模糊起来。用指尖 轻轻划开一道透明的弧线,窗外的雪还在下,只是不像刚才那样羞怯地飘着,而是成团成团地往下坠,像是谁把天上的棉絮撕成了碎片。院子里那棵老香椿树的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像极了四姨夫冬天常戴的那顶洗得发白的绒线帽——帽檐总是耷拉着,露出半张被冻得发红的脸。
那年我八岁,记得很清楚是腊月二十九日。也是这样的雪天。我缩在土炕上暖热炕,看着玻璃窗上的冰花发呆,忽然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喊我的名字。跑出去时,正看见四姨夫站在院子门口的风口里,军绿色的棉袄上落满了雪,睫毛上甚至结着细碎的冰晶。"你妈没在家吗?"他把鼓鼓囊囊的布包塞给我,手指冻得像胡萝卜,却执意不肯进屋里暖和一下,"我出去把这些葱卖了就回来,晚了就没人了。"我点了点头。
下午快黑的时候四姨夫回来了,母亲也从地里干活来了。母亲要给四姨夫做饭,四姨夫说不要做了,要不太迟了就回家太晚了。“你过年的清油有么?”母亲低着头,没有说话。四姨夫好像明白了什么,一声不吭的就回家去了。
第二天,四姨夫又回来了。母亲在院子里正切着昨天四姨夫拿来的萝卜,看见四姨夫提着二瓶清油。“姐,你把清油放了给孩子过年吃,我就回去了,还要接纸呢!”就这样,连一口水都没喝就走了。这就是我记忆中的四姨夫。
扁担上的雪
记忆里的雪总是和四姨夫的扁担有关。那条除了不平不直哪儿都弯的七尺扁担,两头用麻绳扎着的扁担。每次小时候去乡下看四姨,都是他用那条扁担担着我。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就把脸埋进他盖在我身上的那件衣服上——那里总有股淡淡的汗渍味和烟草味,混着雪花的清冽,是童年最安心的味道。
有次路过镇上的供销社,我盯着橱窗里的一个多么熟悉的身影。垫起脚爬近窗户一看,四姨夫在里面收拾各种百货。我跑进去叫了一声四姨夫。他一看见我就从棉袄内袋摸出一个用手帕包了三层的钱包,给我买了几颗水果糖。那时候的水果糖不知道咋那么甜。
一想起到现在满口里还有那时的味道。他自己却蹲在雪地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最后一点烟用麻纸卷了点上,狠狠的吸了一口,冒出来了个大大的烟圈。看着我舔糖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后来才知道,那天他是来镇上给供销社的一个零售店担货,挣的钱本是给四姨抓药的。
记得有一次,下午学校里要画画,我没有铅笔和本子,哭着闹着不肯上学去。难为的母亲在屋里转来转去,想不出一点办法。正在这时四姨夫进来了,知道了原因,二话没说给我掏出来了一张二角的人民币。我两眼一抹,飞快的向学校奔去。
那是要用多少汗水换来的二角钱啊?现在想起来,知恩图报已晚矣!
融化的雪人
四姨夫走的那年前几个月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去他家时,看见院子里立着个歪歪扭扭的扁担,两头扎的麻绳已经掉在地上,那条扁担却还亮得惊人。我知道,那是用四姨夫一生的汗水渗透过的,是一个七尺男儿一辈子太苦太累的见证!四姨说,那是他发病前一天堆分化脱落的,说这就是他的一生,就这样走了。说话的语气有点凄凉,眼角还流出来了几滴眼泪。曾经多么开朗坚强的人,如今被岁月无情就这样打垮了,留给我的是一辈子的回忆。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大路上有人在扫雪,铁锹划过地面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想起四姨夫扫雪时总爱哼的那支跑调的歌,想起他冻裂的手背上贴着的橡皮膏,想起他每次送给我家温暖时,总要看着我们全家欢笑的时候。这么好的一个人———我的四姨夫,就这样静悄悄的走了,永远的走了!
雪还在下,只是不再慢悠悠地飘了。它们扑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像无数细碎的脚步,轻轻踩过记忆的路面。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它在掌心瞬间融化成水,凉丝丝的,像四姨夫当年摸我头时的温度。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只看见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这好像是一张摸不到边的白纸,让我记录四姨夫平凡一生的故事!
2026年1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