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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远去》中国梦爱心行(二四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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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是暗的。
四壁是深的墨绿,
像深夜的海,
也像最浓的春山。
光只从顶上落下来,
软软地罩着
那些玻璃匣子。
人影
在微光里浮着,
都压低了声音说话,
仿佛
怕惊动了什么。
空气里
有种旧纸张的、
微微发甜的气味,
是岁月
晒透了太阳的味道。
我
看见了那只橘子。
它在玻璃后面,
静静地
搁在墨绿的天鹅绒上。
皮已经干瘪了,
皱得像
老人抚过无数光阴的手背,
颜色也从明亮的橙黄
褪成了一种温润的、
近乎琥珀的枯黄。
五十年的光阴,
大约就是这样子——
饱满的水分悄悄散了,
只留下
最坚韧的纤维,
织成
一副不腐的形骸。
标签上的字极小:
“1976年1月,
最后一批探望者所携,
未及食用。”
原来,
这是去看他的。
在最后的、
寒冷的日子里,
有人带了
这南国的果实去,
想分给
他一点阳光的甜润。
可是没有来得及。
橘子
便停在了时间里,
成了
永远“未及”的遗憾。
我凑近些看。
灯光在它起伏的皱褶上
投下极淡的影,
那阴影
温柔得像一声叹息。
忽然就想,
五十年前的这一刻,
他在做什么呢?
最后的时刻,
那被千万人爱着、
也被一个人
深深爱着的他,
可有嗅到
一丝从门缝里渗进来的、
清冷的橘香?
或许没有。
或许那时,
只有痛楚,
只有无边无际的疲乏。
但
这只橘子终究是来了,
带着人的体温,
带着探望者
一路捂在怀里的那点心意。
它
没有完成探望,
却完成了
另一种更久长的陪伴
——它替他留在了世上,
替他
继续晒着这人间的太阳。
这便想到她了。
那个
被唤作“小超”的人。
展柜一转,
是一排信。
有的纸已泛黄,
钢笔的字迹
却依然清秀挺拔。
不是情书,
里头说的多是
“天气渐凉,注意加衣”,
“你太劳累,我十分挂念”,
或是
“海棠花又开了,
今年却无人同赏”
这样平淡的话。
可那称呼与落款,
看久了,
竟让人眼眶发热。
他唤她“超”,
她称他“来”。
半个世纪的风雨,
万里相隔的牵挂,
都在这一个单字里了。
最动容的
是一封很短的信,
末尾有一行小字,
墨色略深,
像是笔尖
在那里停留了许久:
“纸短情长,还吻你万千。”
而她的回信里,
竟也有一句对应的:
“情长纸短,还吻你万千。”
我
默念着这八个字,
在空旷的展厅里,
忽然觉得四周不是寂静,
而是
充满了一种巨大的、
喧哗的宁静。
那宁静
是
万千种声音叠成的:
是
战火里的马蹄,
是
西花厅深夜的咳嗽,
是
新中国的礼炮,
也是
病榻边无声的相握。
最后,
所有这些
雷霆万钧的声音,
都沉淀下来,
凝成了
玻璃后这两行对视的、
温柔的字迹。
爱情到了最深处,
大概就是这样了
——不再需要任何额外的注释,
它自己
便成了一个完整的、
生生不息的宇宙。
离开展厅前,
最后看见的是
一张并立的照片。
不是
年轻时的风华正茂,
而是晚年的影像。
他清癯,她温静,
并肩站在
一片融融的春光里,
身后是
几树正盛的海棠。
两人的手,
是自然地垂着的,
并没有相牵。
可他们的肩膀,
微微地、
向彼此倾斜着,
形成一个
再也无法被
任何力量分开的、
稳定的角度。
那种相依,
不是藤蔓绕树,
而是两株并肩的、
根系深连的乔木。
风霜雨雪,
一同领受;
春夏秋冬,
一起经过。
走出来,
天已向晚。
纪念馆外的天空
是一种浅浅的鸽子灰,
西边
却透着一抹极淡的、
橘色的光,
像那只陈年橘子上
残留的最后一点色泽。
空气清冽,
吸到肺里,
凉凉的。
回头望去,
纪念馆的轮廓
在暮色里渐渐沉静下来,
像一艘泊在时间岸边的、
安宁的船。
五十年的光阴,
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
让青丝化作白雪。
可有些东西,
原来真的从未远去。
它或许
成了
一只干枯却不朽的橘子,
成了
信纸上
八个字的回环呼应,
成了
照片里一个倾斜的、
温柔的弧度。
它沉在
岁月的最深处,
不发一言,
却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
都听见了那浩瀚的、
潮水般的回响。
那身影,
其实不在玻璃后,
不在相纸上。
他融进了
山河的脉搏里,
而她,
用此后漫长的、
孤单的年岁,
将“爱”这个字,
活成了最具体、
最坚韧的注脚。
他们共同的身影,
就这样
站在了光阴的彼岸,
安静地、永恒地,
望着
我们这些后来的人世。
回望处,
馆里的灯次第亮了,
暖黄的,
一点一点,
像是
从岁月深处浮上来的、
不会熄灭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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