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末怀父亲
作者:卫子
昨夜梦中,我又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回到了过往的时光:还是那座新盖的泥瓦房、新盘的火坑、新买的火炉,围坐在通红的炉火旁的还是父亲那辈人,攒在热腾腾的火坑上的还是我们兄弟姐妹,锅巷间还是母亲忙碌的身影……父亲擎着酒壶给大家轮番敬酒,头上冒着丝丝热气,脸上还是那久违的慈祥的笑容。梦醒,窗外漆黑一片,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梦中的景象了无影踪,恓惶之感顿时涌上心头。年节将至,这肯定是在那边苦寒难熬的父亲给我这不孝子托梦——该送点薄漿纸钱了吧!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思痛之后的。在父亲去世十三年之后,我才敢提笔写下他老人家生前的点点滴滴,以慰藉压抑已久的哀思。
父亲因病殁于2012年12月,享年73岁,没能使他老人家健康地活到八九十岁、颐养天年的高龄,成了儿女们最大的隐痛。这年2月,父亲略感觉身体不适,经检查发现已到了肺癌中晚期,之后不管到那家医院复查诊断,都是令人绝望的答复,我们的心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感觉整个天要踏了。为了不让父亲经受心灵的煎熬,大家欺骗他说是一般的肺积水,但以他老人家的精明怎能不清楚自己的病情?在剩余的时间里,父亲一直经受着抽血检查、化疗放疗、输液吃药等各种治疗带来的折磨,但他一直默默地忍受着,从没有呻吟或喊过一声痛,从未流露出一丝痛苦绝望的神情。他以坚强的意志和乐观的心态对抗着病魔的侵袭,常常微笑着和蔼地跟身边的人交谈,向我们传递着他乐天安命的情怀,实际是想籍此安慰亲人们哀痛的心灵。反观我自己,在父亲去世后的这些年里,家中稍有一些矛盾纠纷或疾疫灾祸,动辄就垂头丧气、怨天尤人乃至于悲观厌世。在父亲这种坚强乐观、处处为他人着想的非凡品质面前,我们这些后死者真的是相形见绌,惭愧得无地自容啊。
父亲斗大的字不识几个(仅在扫盲班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和计数),却成为十里八乡同代人中少有的能力出众、德隆望尊之人,乃至整个家族中当之无愧的精神标杆,这确实令我们感到无比钦敬和自豪。
父亲生于1940年,在七个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因家大人多,家境贫寒,加之穷人的孩子要早当家,不到十岁的父亲早早跟着爷爷干起了成人的活络——挑水劈柴、喂牛耕田、割麦碾场等农活,而当时诸多同龄人正享受着庠序之教或父母的溺爱,对年幼的父亲来说这是多么的不公啊。而恰恰是这些苦难的磨砺,练就了父亲强健的体魄和纯熟的劳动技能,也成就了他顽强拼搏的意志、将韧不拔的毅力和阔大的胸襟,使他在往后的生活中展现出超强的实力,取得卓越的成就,并赢得人们普遍的尊重。
在父亲二十岁时(1960年),爷爷无疾而终,大伯二伯异爨,三伯在外职守,再加之自己娶亲的彩礼,他肩上的担子之重可想而知。我小时候常听父亲讲起他那时惊心动魄的经历: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为了生计,他常背着百十斤辣椒跋涉三百多里山路,偷偷贩卖到甘肃庄浪赚回一点可怜的差价;农闲时节,他冒着生命危险到百里外的华亭煤矿下井挖煤;寒冬之际,又跟随县上的外遣队奔赴宝鸡,在刺骨的寒风中参与渭河大桥修建工程……在此期间,他遇到过盗匪打劫,经见过矿井坍塌压死工友的惨象,见到过郊野饿死的灾民尸体,也体味过一家十多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困苦日子。这一道道难关,他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挺下来,才使得一家人免于灾难的侵袭。
三年过后,人们的生活迎来了转机。1963年父亲迎娶母亲进门,家里多个帮手,他的担子自然减轻了许多,1964年我哥哥出生,美好生活似乎在向全家人招手。然世事难料,不幸总是不失时机地光顾良善之家,64年底三伯母因病医治无效去世,全家人陷入悲伤的气氛之中,三伯父在外工作无法顾家,于是父亲又毅然决然地扛起照护四个堂哥的责任,这一扛就是十多年,其中的艰辛自不必言说。俗话说“行善人家福报多”,上辈人对质朴品德的执着追求,在下这辈人身上换回了福报——四位堂哥和我们兄弟姐妹共八人,在恢复高考后的二十岁年间都从高中毕业,且有四人考上了大学。那时农村能考上大学的人真可谓凤毛麟角,这些斐然成就在长时间内被十里八乡的人传为美谈。父亲识字不多,却有着非同常人的远见卓识,为了不让子女们再经受他们经受过的穷荒岁月,哪怕砸锅卖铁、债台高筑也要供我们上学。在那段特殊的岁月里,一般家庭供一个学生尚有难度,父亲却硬是狠下心拼尽全力供所有孩子上完了学。没有父亲的艰苦奋斗,就没有我们后来的美好时光,父亲对家庭的辛勤付出无不令人动容、肃然起敬。
父亲为人耿介正直,处事公平合理,乡亲们有了难以化解的纠纷,需施以援手的难事,以及婚丧嫁娶等琐事,大都喜欢找他出面主事。而父亲总是甘愿地为大家奔走操劳,为乡亲们解决了不少疑难杂症,在村民中赢得了极高的威望和声誉。因为这些,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他被大家高票推选为村民小组长,他也亳不推辞欣然上任,信心十足地带着大家奔走在脱贫致富的大道上:村里要硬化路面,他带头捐出两千元的积蓄(相当于我那时一年的收入啊),并成为村里捐款第一大户;为了解决吃水难的问题,他带领村民不懈奋战一年多,终于打出两眼高质量的机井,给家家户户接上了自来水;为了农田增收,他带领村民们修渠建坝、平整梯田、间种套作,使得各种农作物在他任期内连年增收;为了让大家的腰包鼓起来,他鼓励大家种植富士苹果、砀山梨以及烤烟等经济作物,使大多数村民们的存款从负数到突破万元大关。父亲勤勉努力所取得的成果乡亲们有目共睹,大家把他的好处记在心中,并以最大的诚意来表达对他的敬意:在父亲病重期间,前来慰问的村民络绎不绝,在他老人家去世下葬时,前来送行的村民多达三四百人。在父亲百年后的这些年里,我们家族中却鲜有像父亲一样能赢得人们普遍尊敬的徳能双馨之人,这即令人欣慰,又让人难以释怀。
古道热肠是父亲的又一精神高地,这似乎是先民们血脉里流淌的基因。善良宽容的本性,使他热衷于扶危济困而乐此不疲。一位还没出五服的奶奶和她唯一的儿子(我叫他堂伯),因家庭变故母子俩相依为命,晚年生活难以自给。父亲见状没说二话,主动承担起给俩人养老送终的义务,这一干就是十多年且从无半句怨言,直到把他们的丧事一个个办妥为止。他还拿出家里的积蓄,不间断地接济自己的外甥、堂侄孙及乡邻十多人,直到他们走出困境过上了安稳的生活。有些年我们家也不宽裕,父亲仍坚持给上门求助的人送钱送粮送物,为此没少遭母亲的抱怨,父亲却依然故我不以为意。用他自己的话说“穷帮穷亲帮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父亲将朴素的仁义深植于内心践行于行动,用毕生的精力大写出人世间最容易又最艰难的“人(仁)”字。深受传统民俗文化的熏陶,父亲特别谙熟宗族历史,热心为宗族事务奔走而乐此不疲。小时候,他给我们讲述先祖闫仲宇在明朝时的奇闻轶事,真是如数家珍神采飞扬,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啊。文革中破四旧时,他伺机从红卫兵手中抢出将被烧毁的旧家谱等文物,后来即使被批斗游街也硬扛着没交出去,才使得那些珍贵的信物得以保存下来,为闫宗宇老先生重新编篡《闫氏家谱》(现留存于宝鸡市民宿博物馆)提供了宝贵的原始资料。在编写新家谱、建碑立亭以及祭祖庆典活动中,父亲总是积极主动地出谋出钱出力,尽到了一名闫氏后裔的义务,也为家乡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夜深人更静,外边渐渐飘起了鹅毛大雪,透过窗户看着路灯下一片片洁白的雪花,我内心的寒意愈加浓烈。枯坐灯下,我只能努力回忆父亲生前的片段,他的音容笑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消失得杳无踪影,这让我更感到惶恐不安、惆怅万分。父亲是一个平凡的农民,一生勤勤恳恳听天命尽人事,以极诚恳的态度做了自己想做又能做的事,他把自己最真挚的情义浓墨重彩地印在了家乡的土地上,上无愧于列祖列宗,中无怍于亲友乡邻,下无憾于自己的良心,这分明就是老一代农民精神风骨的真实写照。我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颂扬或炫耀,而是担忧若干年后,父亲们那段峥嵘岁月被将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再也翻不起一丝涟漪。这才是真正的悲哀。
愿父亲在天之灵安息!伏惟尚飨!
——卫子撰于2026年元旦
作者简介:闫红卫,笔名卫子,中学高级语文教师。宝鸡市渭滨作协、宝鸡市作协会员,有数篇作品在各类报刊杂志及网络期刊上发表。
[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