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莫高窟第220窟的《西方净土变》壁画中,飞天手持莲花逆风而行,衣袂却始终保持着流动的韵律。这个穿越千年的艺术意象,恰是中华文明"变易中守静"智慧的视觉化呈现。从《周易》"穷则变,变则通"的革新精神,到《道德经》"致虚极,守静笃"的静定功夫,两种看似对立的哲学传统,共同构成了中国人安身立命的精神坐标。
一、阴阳变易:《周易》的动态宇宙观
(一)文本溯源
《周易·系辞上》开篇即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这种"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的认知方式,奠定了中国哲学"观物取象"的思维范式。卦象系统中,乾卦六爻从"潜龙勿用"到"亢龙有悔"的变化,揭示了事物发展的周期律;而泰卦"小往大来"与否卦"大往小来"的相互转化,则具象化了"物极必反"的辩证法则。
(二)哲学阐释
北宋理学家张载提出"一物两体"的命题,认为"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这种对立统一的思维,在中医理论中体现为"阴平阳秘,精神乃治"的健康观。故宫太和殿前的日晷,通过晷针投影的移动与刻度的静止,完美诠释了《周易》"动静有常,刚柔断矣"的时空观。
(三)现实观照
当代企业家任正非将《周易》智慧运用于企业管理,其"华为的冬天"理论正是"安不忘危"思想的现代表达。2001年华为销售额突破255亿元时,任正非写下万字长文警示危机,这种"治不忘乱"的忧患意识,源自《周易》"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的生存智慧。
二、守静致虚:《道德经》的静定功夫
(一)文本溯源
"致虚极,守静笃"是《道德经》第十六章的核心命题。老子通过"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的实践方法,提出"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的认知路径。这种"归根曰静"的智慧,在《庄子》中发展为"心斋""坐忘"的修行方法,成为后世禅宗"参话头"的思想源头。
(二)哲学阐释
明代王阳明龙场悟道时,面对"瘴疠之地"的恶劣环境,通过"澄心静坐"实现了"心即理"的突破。这种静定功夫,在苏州拙政园的"香洲"景点中得到物化呈现:香洲舫船造型与周边假山流水动静相宜,暗合《道德经》"躁胜寒,静胜热"的辩证关系。
(三)现实观照
当代"敦煌女儿"樊锦诗,在莫高窟坚守四十余载,通过"以静制动"的方式守护文化遗产。她带领团队运用数字技术对壁画进行永久保存,将《道德经》"大巧若拙"的智慧转化为文化传承的现代实践,印证了"静为躁君"的永恒价值。
三、变易与守静的辩证统一
(一)经典互文
《周易》与《道德经》的对话,在北宋邵雍的《皇极经世书》中达到新高度。邵雍提出"先天之学心也,后天之学迹也"的命题,将《周易》的变易之学与《道德经》的静定之学统一于"心法"层面。这种思想在太极拳中体现为"动之则分,静之则合"的实践原则,实现了"刚柔相推而生变化"的动态平衡。
(二)意象体系构建
1. 水意象:都江堰的"鱼嘴分水"体现《周易》"因势利导"的智慧,而九寨沟的"长海"静影则诠释《道德经》"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品格。
2. 云意象:黄山云海的变幻无常对应"变易",而泰山岱顶的平流雾则象征"守静"。
3. 山意象:华山的险峻奇崛彰显"变易",而终南山的隐逸幽静则体现"守静"。
4. 竹意象:郑板桥笔下的墨竹"立根破岩"展现坚韧,而苏轼"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则凸显静定。
(三)现代转化
当代建筑师王澍在设计宁波博物馆时,将《周易》"变易"与《道德经》"守静"理念融入建筑语言:外立面的瓦爿墙随光线变化呈现不同质感(变易),而内部庭院的静水则营造出"虚室生白"的静定空间(守静)。这种"动静相生"的设计哲学,使建筑成为"凝固的《易》《老》对话录"。
四、终极追求: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一)理论升华
《周易·说卦传》提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终极命题,将认知活动与生命实践统一于"天命"层面。这种思想在北宋程颢的"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中得到深化,形成"天人合一"的生命境界。故宫养心殿"中正仁和"匾额,正是这种哲学追求的具象化表达。
(二)实践路径
明代医药学家李时珍编纂《本草纲目》,通过"格物致知"的实践完成"穷理";在编纂过程中经历三次重大修改,体现"尽性"的自我超越;最终将毕生心血凝结为"拯黎民于疾苦"的济世情怀,实现"至于命"的终极追求。这种实践路径,在敦煌藏经洞的《金刚经》抄本中亦有体现:抄经者在重复书写中达到"心手双畅"的静定状态,进而领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般若智慧。
(三)当代启示
"中国天眼"总工程师南仁东的人生轨迹,堪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现代典范。他用22年时间选址、设计、建造射电望远镜(穷理),在癌症晚期仍坚守岗位(尽性),最终将个人生命融入"探索宇宙奥秘"的天命之中(至于命)。这种精神,与《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刚健品格交相辉映。
从良渚玉琮的方圆相济到敦煌壁画的飞天意象,从《周易》的阴阳爻变到《道德经》的有无相生,中华文明始终在动态与静态的辩证统一中寻找生命的支点。当我们学会在"大江东去"的豪迈中保持"闲庭信步"的从容,在"乱云飞渡"的变幻中坚守"我自岿然"的定力,便真正抵达了《中庸》所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圆融之境。这种修行不是对完美的追逐,而是在变易中守静,在守静中应变,最终实现"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的永恒超越。(文/偌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