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晓瑜
小时记忆,冬至一过,日头便短得可怜,天刚蒙蒙亮,我家东边由吾崮(蒙山七十二崮之一)的身影就映在了“湖”沿上。这“湖”就是距我家东偏南,仅仅不足百米的一个天然“大水汪”,但我称呼是“湖”。彼时,我家还住在村西岭。
由吾崮——岱崮地貌特征,海拔411.2米,面积2.5平方公里。南依圣山,北临由吾盆地,东有卧龙山,西有云头崮。我村位于由吾崮西麓,村人又曰由吾崮“东山”。抬头就能看到崮西最高处达50多米的垂直崖壁,气势磅礴,雄伟壮观。记得胆大心细思维敏捷的二哥,年少时常常和伙伴们攀爬由吾崮玩耍。那时的由吾崮还是一片原始山林的模样:深谷交错,丛林茂密,虬枝攀爬成绿色穹顶。藤蔓如巨蟒缠绞树干,苔藓在阴湿处铺开绒毯。阳坡植物茁壮成长,沟谷里泉水潺潺,植物家族们挨挨挤挤在沟畔生长,蕨类蜷着嫩黄新芽……山谷在肥沃腐殖质的芬芳中吐纳呼吸。
由吾崮是个蕴含着众多故事的地方。听父亲说,远古时代,这儿曾是一片汪洋。至今崮顶上仍有一条非常明显的黑杠,那是当时水平线的位置,几乎到了崮顶。建国后,还曾有人在山上发现过船锚。
由吾崮,像个沉默的巨人。相传春秋战国时期,吴王夫差曾经在由吾崮屯兵,美女西施也曾在山上居住。《左传》有吴国伐鲁的记载:吴国军队不认识路,就让鲁国人公山不狃当向导,公山不狃故意领着吴兵走最险峻的道路,意在拖延时间,好让鲁国有所准备。故这座崮,得名“诱吴崮”。后来,因为由吾道荣隐居于此而演化为“由吾崮”。
据清光绪《费县志·卷二·山川》记载:由吾崮,费县西南三十五里,自庙子崖东北行起此山同,《黄志》世传有由余之后由吴(府志作吾)道荣者,隐居于此,故名“由吾崮”。相传隋朝时由吾道荣,看破了红尘,便来这崮上修炼。他在崮顶凿了个石洞,白日里看云卷云舒,夜里听松涛阵阵,饿了采野果,渴了饮山泉。
后来到了兵荒马乱的年月,山下的村民不堪匪患骚扰,便扶老携幼往崮顶搬迁,在那悬崖之上垒石为墙,辟地而居,硬是把这孤峭的崮顶,建成了一方安稳的家园。如今崮顶还留着当年的痕迹,落雪的日子,蒙着雪的石碾静静卧着,石槽里积着半槽残雪,倒塌的石墙断垣横斜,像是在无声诉说着那段躲兵避祸的岁月。崮顶有寨墙,有石臼、石缸,有“由吾道观”遗址。最引人注目的,是很多倾圮的房屋,有寨门,有更道,有官房,有水井,构成一座庞大的山寨,其规模,大约可以容纳近千人。
崮顶上的这些山寨,又据说是幅军起义留下来的遗迹。清代咸丰年间,费县发生了反抗清王朝统治的幅军起义,震撼全国。幅军的一个首领叫朱一秀,他带兵占据了由吾崮,修建了这座山寨。还传说新中国成立以后,有地质勘测队来勘测地形,到崮下去进行探测。到了崮下,勘测队员们都大吃一惊,只见崮下用四根柱子撑着由吾崮的大石门,上面居然有一条大蛇盘踞。有好事者拿镜子要照大蛇,刚一照,镜子居然裂开了。
另外,在由吾崮的半山腰上,有一个山洞,洞里有一条暗河,每逢雨季,涨水涨得特别快,洞口就会往外喷水。
话说母亲嘴里的数九歌,是刻在心底里的时令钟。每到一九,母亲总在搓着冻红的手时念叨:“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冻死狗,五九六九抬头看柳……”话音未落,窗棂上的冰花已开得玲珑,像谁用绣花针绣了满窗的梅。西窗台下的那台老磨也仿佛披上了一层乳白色的细纱。那被蒙着眼睛围着磨转个不停的驴子,嘴里呼出的哈气,亦结成了小冰花。那头老黄牛在闲暇的季节,被家人“伺候”的毛色有些发亮了,它仿佛不畏惧寒冷似的,昂头向东看那冬日的太阳,一点点从由吾崮顶蹦出来的壮观妙境:起初是一粒璀璨的丹砂,缓缓地向上挣脱,流淌,刹那间,它舒展开来,终于挣脱了对崮顶的依恋,化作一弧完整的、跳跃的金轮,光芒四射。这时,山下的一切都醒了,一种磅礴而温暖的生机,就这样不容分说地,铺满了我的村庄之间。
我家东边近在咫尺的“湖(大水汪)”,是冬日里孩子们的乐园。往日里碧波荡漾的湖水,冬天凝了厚厚的冰,琉璃一碧,晃得人眼睛发亮。冰面像一面大镜子,映着由吾崮的青黛,映着蓝得透亮的天,映着小伙伴们撒欢的身影。二哥胆子大,早早就揣了自制的冰车来,那冰车不过是块木板,底下钉了两根铁条,人蹲在上面,两手各攥一根带尖的木棍,往冰上一杵,身子便像飞燕似的滑出去,带起一溜细碎的冰碴。我和其他伙伴欢呼雀跃着在湖冰一角看着二哥在冰上表演。还有抽陀螺的,鞭子一甩,“啪”的一声脆响,陀螺在冰面上滴溜溜转,转得人眼花缭乱。也有两人一组,一人蹲在冰上,另两人拽着他的胳膊,喊着号子往前跑的,孩子们的欢笑声被风扯得老长,惊得湖对岸的灌木丛里,扑棱棱飞出几只小鸟来。三九四九,是最冷的日子,湖面上的冰,厚得能走牛车。我们在冰上玩累了,便躺在冰面上,看天上的云。那云,像棉絮,像羊群,慢悠悠地飘着。由吾崮的影子,在冰面上慢慢挪,日头渐渐高起,逐渐把我们的影子拉长。
忽而传来母亲的呼唤,喊我们回家吃早饭,我们便恋恋不舍地从湖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冰渣,一路打闹着往家走。
邻里之间,隔着几垄田,几道篱笆,曲径相通。谁家蒸了窝头,总要送两个给隔壁的老人;谁家的孩子在冰上摔疼了,邻家的婶子便会扯着嗓门喊,让自家娃送点草药来。雪天里,大人们也闲不住,聚在谁家的堂屋里,烤着柴火,唠着嗑,一边手扒着花生,为来年准备花生种子,一边说的是地里的收成,是吴王西施的故事,是由吾道荣的传说,还有崮顶村民当年战乱的旧事。我们听不懂那些家长里短,只惦记着柴火上烤着的红薯,那红薯烤得焦黑,剥开皮,香喷喷的瓤儿冒着热气,咬一口,甜到了心坎里。
落雪天,我们这群孩子,是不怕冻的。身上穿着厚棉袄、厚棉裤,袖口裤脚扎得严严实实,活脱脱像圆滚滚的棉包,或在雪地里撒欢打滚,或你一捧我一锄的墩雪人、给雪人描眉画眼点胭脂,或一脚踏进雪地里,“咯吱”一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弹起的雪花在空中纷纷扬扬的飘洒。雪常是夜里悄没声儿落的,晨起推开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屋檐上垂着的冰棱,像一柄柄透明的宝珠,阳光一照,碎金乱溅。
冰天雪地里,最妙的是看那冰花。树枝上挂着的,是毛茸茸的银条儿,像谁给柳树披了件白貂裘。我们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去掰那冰棱,掰下来含在嘴里,凉丝丝的,带着雪的清冽。大人们说:“别吃,冰棱里有灰尘,有毛毛虫,有毒,吃了会生病的。”
我们齐声说:“知道了,不吃。”可转过身来,避开大人的耳目,又去摘屋檐上的冰棱吃,那仿佛是世上最好吃的天然冰糕。有趣的是看大人们呼出的白气,那水汽沾在睫毛上,眨眼间就凝成了细碎的霜花,像嵌了一圈银丝,孩子们指着大人的眼睛笑闹着喊道:“快来看,大人的眼睫毛里长出银子了……”,说话间,睫毛里的霜花遇热便落进了衣领里,惹得孩童们一阵唏嘘。
雪后的由吾崮,更添了几分仙气与沧桑,崖壁上的青松,顶着一髻白雪,像极了道荣先生的白胡子,也像极了当年守在崮顶的村民,沉默又倔强。我们趴在湖冰面上,望着那崮顶,总疑心那云雾缭绕处,真有个白胡子老道,正捻着胡须,看我们这群顽童嬉闹。
由吾崮南边的圣山,隐在冬日薄雾里,像一抹淡墨。北边的轿顶子山,形似轿辇,雪落其上,像铺了层圣洁的毡毯。西边,便是我们的家园,袅袅炊烟从屋顶升起,掺和着家家户户的饭香。那饭香,是新收的玉米磨成的面,蒸出的窝头暄腾腾的;是晒得干硬的地瓜,煮得甜丝丝的;是母亲腌的咸菜,脆生生的。炊烟裹着饭香,在雪地里漫开,暖了清冷的冬日,醉了我们童年的歌谣。
夕阳西下,炊烟又起,湖冰面上的笑声渐渐淡了,只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冰痕,像岁月刻下的年轮。历经年代变迁,由吾崮生态环境亦非往昔模样,但由吾道荣的故事,吴王与西施的故事,崮顶石碾与断墙的往事,还在老人们的嘴里流传。
如今想来,那巍峨屹立的由吾崮,那些冬日的时光,像一幅淡墨的画,藏在记忆的深处,常来到我的梦中。农耕文明里的冬天,没有暖气,没有手机,却有雪的清冽,有冰的晶莹,有邻里的温情,有孩童的欢歌。由吾崮下的冰湖,是我们的快乐大本营,那些在冰面上飞驰的日子,那些在雪地里撒欢的童趣,那些带着饭香的炊烟,那些关于由吾崮的传说,都成了岁月里最温暖、珍贵的底色。
在2025年三九四九天寒地冻到来的日子里,让我猛然嗅到了童年时的味道:冬日里的一抹暖阳,一湖冰,一群伙伴,和一段慢悠悠的岁月。雪落无声,岁月无痕,那些刻在童年宝藏里的记忆,像由吾崮上的青松,历经风霜,依旧苍翠。
有山有水堪吟处,无雨无风见景时。山水的灵性、自由的洒脱,应依然在冬日由吾崮这处神奇之地交融、挥洒。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2024年短篇报告文学作品获“谁不说俺家乡好”采风创作一等奖,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