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间就来到了1937年的早春,寒风裹挟着零星的雪花掠过东北大地。这一年是光绪皇帝爱新觉罗载湉的侄子爱新觉罗溥仪在日本人的扶持下,在长春建立起一个伪满洲帝国的第七个年头,年号为康德七年。从那时起,关东军的皮靴声踏碎了这片黑土地的宁静。但是,这对于一个闯关东来的21岁顾清岩来说,他却知之甚少,他每日里依旧天不亮就走进刘家菜园,挑水浇地、挑粪施肥、择菜送菜。顾清岩肩头上的层层老茧被扁担磨得早已失去了知觉,额头上的汗珠滴进泥土里,浇灌着他的生计。
夏日的清晨,蝉鸣声在柳树上此起彼伏。顾清岩和平日里一样,挑着一担捆扎好青菜,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顾乡屯大街上。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肩头,扁担被压得微微弯曲,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粗布短衫紧紧贴在脊背上。但他不敢停歇,因为那户人家还等着这担菜。
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前方有一大群人围在一处房山头前,面对着墙上新贴的一张白纸,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顾清岩的好奇心瞬间被勾起,尽管这两筐百十斤蔬菜压在肩上,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地凑了过去。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他挑着两篮子菜无法靠近,更别说挤进人群。他又不敢放下菜篮子,这可是人家几日前就订下的菜,万一丢了,不仅自己白费了力气挑了这么远不说,也不好向那户人家和刘掌柜交代。
顾清岩挑着担子又往前挪了两步,扁担压在肩上微微发沉,新鲜的青菜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他心里直发痒,就想看看那张上究竟写的啥,招来这么多人围观。他只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努力探头看了几眼,可前面的人一个个都像堵墙,挡住了他的视线,还是什么也没看清楚。
人群里时不时传来一阵惊叹,有人激动地挥着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有人踮着脚、弓着腰,试图从前面人的缝隙里往前挤,原本就不稳定的人群被挤得你上去他下来。
顾清岩挑着菜篮子站在人群后面,试图往前站一站,没走两步,就被一个壮汉子挡住了去路。那汉子背对着他,双臂抱在胸前,宽厚的肩膀像一堵结实的墙,把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他试着往旁边挪了挪,想从两个人中间的缝隙钻过去,可那两位老人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脑袋挨得极近,连一丝空隙都没留。他又踮起脚尖,拼命把脖子往前提,像只伸长了脖子的大白鹅,可前面的人一个比一个高,有人还特意踩在了路边的石板上,他眼里只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后脑勺,偶尔能瞥见几双同样充满好奇、努力往前探的眼睛,至于那房山头上那张纸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清。
有好几次,顾清岩想开口问问旁边的人纸上写的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周围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好奇里,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这个挑着菜担的人。其实很多人根本不识字,就图凑热闹,要么伸长脖子瞎张望,要么听身边人议论。他试着轻轻推了推前面的人,想借个缝儿往前挪一点,可对方只是不耐烦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赶紧转回去盯着前方,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场面。顾清岩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上的菜担仿佛更沉了,心里又急又痒,急的是怕耽误了送菜,说不定要挨掌柜的骂,痒的是近在眼前的热闹,却连一眼都看不着。
“罢了罢了,”顾清岩拍了拍沾着菜叶的围裙,心里暗暗盘算,“先把菜送过去,回来要是人少了,再好好瞧瞧。”他恋恋不舍地往后退了两步,目光还黏在那片热闹的人群上,直到肩膀上的菜担晃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赶紧稳住担子,朝着订菜的那户人家快步走去,只是脚步虽急,心里却还惦记着街口的热闹,忍不住回头望了好几眼。
出了街口,路面渐渐宽敞起来。清晨的阳光穿过路边老榆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混着街边早点铺子飘来的油条香气,倒让人心里安稳了些。他挑着担子,脚步迈得又快又稳,扁担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颤动,系着菜筐的绳子偶尔蹭到裤腿,带着点露水的凉意。路过一家豆腐坊时,掌柜的正掀开热气腾腾的木屉,白花花的豆腐块冒着氤氲的水汽,见他急匆匆走过,笑着喊了句:“小顾,今天送菜这么赶?”顾清岩脚步没停,笑着应了声:“张掌柜早!订菜的东家催得紧,得赶紧送过去!”说话间,脚下没留神,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身子晃了晃,他赶紧伸手扶住菜筐,低头一看,筐里的小葱歪倒了几棵,连忙腾出一只手把小葱理顺,又用稻草绳轻轻勒了勒,生怕菜被颠坏了,掌柜的反复叮嘱过,送菜要讲究新鲜齐整。
往前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就到了订菜的那户人家门口。这是一处带着小院子的青砖瓦房,朱漆大门上挂着铜环,门楣上还贴着半旧的福字。顾清岩放下担子,擦了擦额角上的汗,伸手轻轻扣了扣铜环,“砰、砰砰”两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见又不显得莽撞。等了片刻,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衫的老妈子推开了门,见是他,脸上露出笑意:“是送菜的小哥啊,快进来吧,夫人正等着呢。”顾清岩应了声,挑起担子跟着老妈子进了院。院子里种着两株石榴树,枝头上挂着几个青绿色的小石榴,墙角的大水缸里养着几尾红金鱼,见有人来,摆着尾巴游到了缸边。老妈子引着顾清岩来到厨房门口,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灶台上火苗正旺,一个丫鬟正拿着锅铲翻炒着什么,滋滋的声响伴着饭菜香飘了出来。
“夫人,送菜的来了。”老妈子朝着屋里喊了一声。很快,一位穿着素雅绸缎的妇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个捧着账本的小丫鬟。顾清岩赶紧放下担子,掀开盖在菜筐上的蓝布,里面的青菜水灵灵的,菠菜带着红根,生菜裹着嫩芯,萝卜上还沾着点湿润的泥土。妇人弯下腰,伸手拨了拨菜,又拿起一棵白菜看了看,见菜叶新鲜饱满,没有虫眼,满意地点点头:“嗯,今天的菜看着不错。”顾清岩连忙笑着说:“夫人放心,都是今早刚从地里摘的,掌柜的亲自挑的好货。”小丫鬟拿着账本,一一核对:“菠菜三斤,白菜两棵,小葱一把,萝卜五个……”他站在一旁,眼睛盯着丫鬟的手,生怕漏了什么,直到丫鬟核对完,朝妇人点点头说:“夫人,数量都对。”妇人才笑着说:“行了,把菜卸在厨房门口吧,让丫鬟称一下,给你结账。”
顾清岩答应着,弯腰解开菜筐的绳子,小心翼翼地把菜一棵棵、一把把递到丫鬟手里,生怕碰坏了菜叶。老妈子在一旁搭手,见他做事仔细,笑着说:“小哥做事真利索,不像之前来的那个,菜扔在门口就走,还得我们自己收拾。”他腼腆地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松了口气,只要菜没问题,结了账,这趟活就算妥当了。等丫鬟称完菜、算好钱,递给他几串铜钱时,顾清岩双手接过来,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才小心地把铜钱揣进贴身的布兜里,又对着妇人行了个礼:“谢夫人,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准时送菜来。”妇人摆了摆手:“去吧,路上慢着点。”
顾清岩挑起空篮子走出院子时,阳光已经升起一竿子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回头望了望那户人家的大门,又想起街口的热闹,心里琢磨着:“这下不怕耽误事了,回去说不定围观的人就没那么多了。”脚步不由得轻快了起来。
当顾清岩再次走到刚才围着一群人的地方时,他发现人还是不少。他犹豫了一下,好奇心再次驱使着他,还是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把担子放在路边,再三确认稳妥后,才挤进人群。挤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一张伪满洲国招聘警察的告示。告示纸张有些泛黄,上面用毛笔写着工整的字迹,详细地写着报名条件、考试时间等信息。
顾清岩一连看了几遍,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亮。他想起小时候,家里虽不富裕,但还是让他念过几年私塾,好歹也是国高毕业嘞!他心想:“既然有这样的机会,我何不去试试?”一则招聘告示,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顾清岩的心里激起波澜,给顾清岩带来了满心欢喜。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心想,“我明天一定要去试试,万一……。”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笑容。兴奋之余他也没忘记放在路边上的那副菜篮子,弯腰拾起扁担放在肩上,加快了脚步急匆匆地往回赶路,一路上,他的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顾清岩回到菜园,就跟没事人似的,既没和其他伙计声张,也没和刘掌柜说起这件事。他心里清楚,在这乱世之中,找份工作不容易,要是报名不成再丢了饭碗,那就得不偿失了。夜晚顾清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张招聘告示。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闪烁的期待与不安。
次日清晨起来,顾清岩特意换上了那件藏青色粗布长衫,这还是他来到菜园后购买的仅有一件体面衣裳,衣角还带着前一晚仔细浆洗过的褶皱。他捏着衣角,在菜园刘掌柜面前支支吾吾:“东家,我想请个把时辰假,上街买些日用……”话没说完,紧张的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刘掌柜并没有发现他这一反常举动,便挥挥手,“那就快去快回。”他如遇大赦一样,一溜烟就消失在晨雾里。
顾清岩一个人偷偷地一路打听找到了报名处,报名处设在一座灰扑扑的日式建筑内,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顾清岩咽了咽口水,混在前来报名的人群中挪步向前。室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墙上刚刚贴上去的“日满亲善”标语上的糨糊洇过纸面,湿漉漉一片。
轮到他时,一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考官,对着顾清岩上下打量一番后,皮鞋不耐烦地叩击着木地板:“文化?”“国高毕业!”“多大?”“21!”几句简单的一问一答后,便在报名花名册上写下了顾清岩,国高,21几个字。这位考官头也没抬,边写边从鼻孔里哼出一句:“三天后过来应试,地点……。”他一听让他三天后来应试,还没等听完应试地点,连忙弯下腰,转身就往外走,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他当场通过了目测并报名成功,就别提心里有多高兴。从心底迸发出“这下可有了出头之日的机会了”。
顾清岩走出报名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他倚着斑驳的砖墙,摸了摸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脏。迈步拐过街角,只见电线杆上贴着一张通缉抗日志士的布告,在风中哗啦作响,照片上的那个青年仿佛正在注视着他。他猛地转身,却见两个日本宪兵正押着一位老农模样的人走过,那人脚上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一道血痕。顾清岩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所谓的“出头之日”,或许正通往一条布满荆棘的路吧!
顾清岩走出大门,第一眼所遇见的场面,让他瞬间产生一丝不安和疑惑。但在回来的这一路上,还是感觉身上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一身轻松。那高兴劲就像一个孩子似的连走带颠的。走着走着一股混着葱香味的热气突然撞进鼻腔,只见街角包子铺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蒸笼腾起的白雾里,伙计红通通的脸上沁着汗珠,扯着嗓子吆喝:“包子,热乎包子,热乎的大肉馅包子。”听见伙计这一吆喝,肚子立马咕咕地叫起来。
顾清岩攥着铜板的手心微微沁出汗液,这可是三个月才攒下的积蓄,可肚子里的叫声让他的两只脚像是被黏在地上,挪不开半步。咬咬牙凑上前递上两枚铜板,蒸笼揭开的瞬间,油润润的褶皱里渗出琥珀色汤汁,面皮上凝结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顾清岩双手接过伙计递过来的包子,转身寻了个背风的墙角,蹲在地上,滚烫的包子一入口,鲜嫩的肉馅裹着滚烫的汤汁在舌尖炸开,久违了的猪油香,让他想起母亲包的山东大包子。还没来得及品出葱香与肉香交织成绵密的浓香味,顾清岩便三口两口就把两个包子吞进肚子里,连指尖沾着的油星都细细舔净,直到最后一口热乎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才惊觉自己竟这般奢侈。从打来到哈尔滨这三年里,这还是头一次这么奢侈,一顿吃了两个大肉馅包子。
顾清岩吃下两个肉馅包子,抹了抹嘴巴,站起身走下台阶,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浮云低垂,仿佛要压垮这座城市,几片雪花零星飘落,还未触及地面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嗨!”他重重地一声长叹,这叹息里,饱藏着漂泊三年多的辛酸与无奈。这时突然想起了在老家的父母和妻儿,眼眶一紧,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滚到地上。
“是啊!”一晃来到这举目无亲的东北闯荡了三年多,在这三年多里,未曾回过老家,未曾见过父母和妻儿。想到这里,他的眼眶瞬间发紧,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酸涩难抑。眼看就二十多岁的人了,自己还未曾混出个人模狗样来,仍然是以卖苦力混日子,朝不保夕,食不果腹;同村来的几个小伙伴自从去年在顾乡码头一别后,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混得如何。想到这些,更加激起他想早日出人头地,混出个名堂来,也好早日把妻儿接到身边来,一家团圆。
他回到菜园跟刘掌柜消了假,掌柜的头也没抬,嘴里嘟囔着:“去干活吧。”顾清岩应了一声,转身走出草棚,还是和上次一样,回来就跟没事儿似的,该去干什么还去干什么。
回到菜畦边,他抄起洒水壶,原本动作娴熟的他,今天竟然胡乱地洒着水,时而溅起细碎的水珠,沾湿了他的裤脚,可他全然不知。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这浇水上头,脑海里不断盘旋着三天后去参加应试的事儿,像乌云般压在心头。他不敢露出半点异样,生怕被旁人瞧出端倪。在这菜园子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被人传出去,保不准会生出什么变数来。
夜幕悄然降临,菜园被浓重的黑暗吞没,唯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像几点微弱的星光。顾清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窝棚,从床底摸出用旧报纸包着的书籍。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他就着忽明忽暗的光线,翻开皱巴巴的书本,漫无目的地翻看着,自己都不知道嘴里在念叨些啥。
转瞬间很快就到了第三天,顾清岩又去和掌柜请假,这次刘掌柜觉得有些奇怪,就问他,“你不是前些天请过一次假了吗?怎么今天还要请假?”顾清岩原本打算不想把报考伪满洲国警察的事先告诉掌柜的,等考完试再说,今天实在是再也编不出请假的理由,一看也实在瞒不住了,便只好以实相告,就把他三天前去送菜,路上遇见的事,一五一十的和刘掌柜述说了一遍。刘掌柜一听,不但没反对,还满脸堆着笑地说:“这不是好事吗,你念过书,又年轻,总不能在我这儿当一辈子长工,快去吧!”
刘掌柜还算是个明智人,他心里琢磨着,这小子万一要是考上伪满警察,没准自己还能沾上点光呢,我和着好人不做,何必做鬼呢,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便满脸堆笑地说,“快,快去吧,别误了大事。”就算刘掌柜今天不给假,顾清岩心里盘算着:“我也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毕竟比起一天工钱,改变命运的机会,这辈子或许就只有这一次。”
1937年深秋,寒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掠过青砖围墙,顾清岩踩着碎石子铺就的小路来到考场。映入眼帘竟然是斑驳的教室墙皮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块,不知是哪个年代留下的残迹。
操场铁网外,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像木桩般笔直伫立,刺刀在阴云下泛着冷光。顾清岩来到考场入口,只见一穿着满洲国警服的教官,一脸横肉,眼神凶狠。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叫喊着:“十人一组,一路纵队站好。”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惊起了树上几只乌鸦,“呱呱”叫着仓皇飞走。
这边操场上,一名戴着“满洲国警察”红袖标的警官,眼神里透着傲慢与不耐烦。他嘴里吹着哨子,腮帮子鼓得老高,尖锐刺耳的哨声不时响起。同时,他挥舞着手中的指挥棒,指挥着十人队伍沿着操场跑圈。
队伍里的人有的身形瘦弱,跑起来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有的穿着破旧的布鞋,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有的喘着粗气,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在地上。而那位手拿指挥棒的警官却依旧不依不饶,不断挥舞指挥棒,大声呵斥着跟不上队伍的人,尖锐的哨声与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在操场上空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顾清岩一看这哪里是考场,分明是训练场。他那颗紧张的心稍微放松下来。跑圈对顾清岩来说,那就是小菜一碟,小时候跟着爷爷习武多年,跑到哈尔滨这些年在顾乡码头上扛了一年多大包;又在菜园里挑了一年多大粪,他这体格,跑这几圈不就跟玩似的吗。
轮到他们这组上场时已接近晌午,正是阳光最毒热的时候。第一圈还好,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掉队,自动退出跑圈;跑到第二圈时,队伍里稀稀拉拉地有一半的人离开队伍,剩下的也大都摇摇晃晃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看你们这熊样!不愧叫你们东亚病夫!”教官的皮靴碾过碎石子,大声咆哮起来“大满洲帝国的警察要是都像你们这熊样,帝国的治安怎么来维持!”
原来跟在队伍最后的顾清岩,却不知不觉地跑在队伍的最前面。跑到第三圈时,突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像重物倒在地上的闷响,顾清岩回头一看,竟然有人栽倒在跑道上,你扫一眼,他瞟一下,没人敢停下来去扶起他,眼怔怔地看着他口吐白沫佝偻在烈日下抽搐。
随着教官的一声“立定”口令,队伍踉踉跄跄才停下来,顾清岩回头看了一眼,三圈下来,只剩下的几个人,也早已瘫坐在草地上不停地喘着粗气。
教官的皮靴碾过满地枯叶,扬起细碎的尘埃。当顾清岩听到教官念到“顾清岩”这三个字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怀着激动的心情高声大喝一声“到!”便大步流星地向着被入选的队列里走去。他看着寥寥无几的身影,忽然发现阳光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条挣不脱的锁链。
当天考试结束后,暮色漫过天空,顾清岩踩着最后一缕天光回到菜园里,向刘掌柜和工友们报告了喜讯,说自己当场就被取了,日后将成为大满洲帝国的警察了。刘掌柜摘下草帽朝脸上扇着风,沟壑纵横的脸上先是一愣神,随即笑出满脸褶子:“恭喜,恭喜,老天爷开眼!”他粗粝的手掌突然重重地拍在顾清岩肩头,震得顾清岩踉跄了一下,“走!上我屋里喝口茶去,慢慢说!”堂屋八仙桌上很快摆开粗瓷碗,顾清岩的声音混着蒸腾的热气:“这次招考压根就没考文化课,只是沿着操场跑了三圈,凡是能跑下来这三圈的,当场就宣布录取。”顾清岩说到兴奋处拍得自己胸脯啪啪震响:“就我这身板,再来三圈我也不会喘的。”话音一落,刘掌柜若有所思地说:“看来这满洲帝国真是急需用人啊!”
灶房里火光映灶房里火光映得人脸通红,刘婶颠着锅铲:“这孩子刚来时候我就发现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如今出息了……”当月光爬上屋檐时,八仙桌上摆满了黄澄澄的炖鸡、油汪汪的炒鸡蛋,刘掌柜还让人特地去镇上打来高粱酒。刘掌柜一边往顾清岩碗里夹鸡腿,一边说道:“清岩啊,往后你穿上了制服,可别嫌弃我们这些泥腿子脏啊。”顾清岩急忙客气道:“怎么会呀,刘掌柜,我也是穷苦出身。”
酒过三巡,酒壶渐渐见了底。刘掌柜掏出几块银元递给了顾清岩:“这是你这个月工钱,你拿上。”顾清岩,接过银元看了一眼:“刘掌柜,今儿才月初,你这?……”刘掌柜连忙满脸堆笑:“给你,你就拿着吧!”顾清岩也没客气,接过银元便揣进怀里,看了一眼刘掌柜:“这一年多你对俺的关照俺都记在心里。”顾清岩边说着话边站起身,不经意带翻了身后的板凳,刘掌柜弯腰扶起,起身两人的手在月光下碰了碰,又迅速分开。这时,顾清岩发现刘掌柜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神情。
第二天,晨雾像团化不开的棉絮,裹着菜园子的泥土味。顾清岩把几件旧衣裳胡乱塞进粗布包袱里,背起包袱,推开斑驳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在无声挽留,可他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迈出了住了一年多的茅草屋。顾清岩刚走到篱笆前,正巧便撞见特意前来为他送行的刘掌柜,两人站在篱笆旁,依依道别。
集合地点就设在上次报名的破楼里,只是门前多了一张醒目的“满洲国警事厅报到处”告示,此刻显得更加阴森。顾清岩终于来到集合地点,顾清岩走近一看,楼前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几十个和他一样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这些人或蹲或站,脸上带着惶惑与不安,有的低头默默搓着衣角,有的小声交谈着,声音里满是对未知的忐忑与不安。
这时一位身着满洲国警服,长官模样的人走到大家面前,这次不像前来报名和考试时那样凶巴巴的模样,而是很客气地说;“从今天起,大家都是同仁了,都是为了大满洲国的利益而走到一起……。”当顾清岩得知这些新招募的警务人员要先去北安省警事厅的训练所进行警务、法律等集中训练三个月,结业合格后才能分配上岗。
伪满洲国北安省警事厅的警务训练所,这里是伪满洲国警事厅专门训练新招募的警务人员机构,教官大都是日本人。而且伪满洲国警事厅的警务训练所既不在长春、哈尔滨,也不在黑龙江省省会齐齐哈尔,而设在日本人眼里的“小小的哈尔滨,大大的北安”,设在驻北安省的日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院内。
顾清岩一听还要去北安省警事厅的训练所集训三个月,一脸茫然,北安!北安在哪里?尽管他全然不知道北安在哪里,但他还是满心欢喜,毕竟从今天起不用再去给刘掌柜的菜园子浇地施肥,拿着伪满洲国发放的响当当银圆,成为一个吃官饭的人。更是觉得为顾家争得了荣耀,光了宗耀了祖,也可以接妻儿来团聚了。
伪满洲国北安省警事厅,为了安全隐秘和不引起民众恐慌考虑,对这批新招来的警务人员暂不配发服装和武器。为了防止沿途抗日游击队袭击和骚扰,利用夜色作为掩护,准备集结完毕后于当日傍晚出发。
当日下午,日头偏西时分就集结完毕。滨江站的站台上,挤满了新招募的警察,顾清岩的粗布鞋踩在枕木间的碎石上,硌得脚底发麻。顾清岩被推搡着挤进闷罐车厢,车厢里弥漫着汗酸味和辣眼烟草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前后都有日本轨道装甲车的掩护下,闷罐车沿着北满铁路,喘着“噗噗,噗噗”的粗气,缓缓地一路向北,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的瞬间,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敲得人心烦躁。
车窗外的暮色愈发浓重,顾清岩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地平线,不知道在北安城里等着自己的究竟是生路,还是更深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