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日婴啼
故事发生在七十年代中叶,一个滴水成冰的季节,距农历新年还差二十七天。塞北的风跟刀子似的,刮过呼和浩特武川县的一个叫做土城子的小山村,这里地处阴山山脉,大青山南面,一年四季日照时长而少雨,大山环抱。卷着残雪撞在土坯房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天刚发白,东方的天际线刚撕开一道口子,万道金光憋着劲儿,正要往灰蒙蒙的天底下泼洒。
村子还陷在拂晓的宁静里,烟囱没冒烟,狗没吠,连檐头的麻雀都缩着脖子打盹。突然,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这份沉寂。那哭声又脆又亮,像是带着一股子闯劲,穿透了土坯房的厚墙,飘在冷冽的空气里,惊得树梢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村南头老刘家的土炕上,一个男人猛地从梦里弹坐起来。他睡得正沉,眼皮子还黏着隔夜的困意,揉着惺忪的睡眼,半晌没回过神。炕沿边的油灯芯子滋滋地跳,昏黄的光映着他脸上的错愕——梦里的景象还在眼前晃悠:漫天的霞光里,有只金翅鸟,从太阳的光辉中飞来,扑棱棱落在窗台上,啾啾地叫了三声,然后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炕头的被窝里。
“他爹,他爹!”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掺着一股子忍不住的疼,从里屋传出来。
我爸这才醒过神,猛地拍了把大腿,鞋都没顾上穿好,踩着冰凉的地就往内房跑。昨天夜里我妈就说肚子发紧,他还念叨着“离预产期还有几天呢”,没成想,这孩子是赶着拂晓的金光,要抢着来这世上了。
腊月的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我爸裹了件打了补丁的棉袄,一路小跑,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他要去村北头找大夫——那是村里唯一的赤脚大夫,一个背着药箱子、头发花白的老人。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村里能有这么一位大夫,简直就是全村人的福气。谁家孩子烧得迷迷糊糊,谁家媳妇腰酸腿疼,谁崴了脚,都要找大夫瞧一瞧。大伙图的不光是治病,更是一种企望,是个能攥在手里的精神寄托。
我爸跑到大夫家大门口时,嗓子都冻得发不出声。他拍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喊得嗓子冒烟:“五叔!五叔!快!我媳妇要生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夫披着棉袄,眯着眼打量着满头大汗的我爸,二话不说,抄起墙角的药箱子就往外走。药箱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底色,晃悠着跟在我爸身后,叮当哐当地响。
消息像长了腿,没一会儿就传遍了小半个村子。婶子大娘们都顶着寒风来了,手里端着热水,拎着干净的粗布,挤在老刘家的炕屋里。土炕烧得滚烫,烟囱里冒出的烟袅袅娜娜地升上天空,和东方的金光缠在了一起。屋里的人都屏着气,眼神里满是期待,又掺着几分焦灼。我妈咬着牙,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滚下来,落在枕头边,洇湿了一大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着,比老牛拉车还要慢。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金光彻底挣脱了天际线的束缚,泼洒下来,给土坯房的屋顶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可屋里的人,没人有心思看风景。大伙的眼皮子越来越沉,熬的不是时间,是心力。那股子悬着的劲儿,揪着每个人的神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大夫捻着胡子,时不时给我妈把一下脉,擦把汗,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可那“快了”两个字,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爬到了树梢头,屋里的人都熬得昏昏沉沉,靠着墙根打盹。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啼哭,猛地炸响在土屋里。
那哭声清亮、有力,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穿透了满屋的疲惫,直往云霄里钻。
我爸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他看着大夫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孩,笑着说母子平安“是个小子”,恍惚间,又想起了梦里那只金翅鸟雀。霞光,雀鸣,还有那道钻进被窝的光——原来,我是揣着那个奇特的梦,踩着拂晓的金光,来到这个世界的。
窗外的金光更暖了,洒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婶子大娘们的笑声炸开了,说着“这孩子赶了个好时辰”“是个有福气的”。我爸凑过去,看着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婴孩,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老人常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每个人的出生,由不得自己,却又似乎早有定数。就像这个腊月的拂晓,就像这万道金光,就像我爸梦里那只金雀——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一切都是新的希望的开始。
距离新年还有二十七天,小山村的土坯房里,添了个赶在金光里降生的小子。哭声还在飘,飘在暖融融的阳光里,飘在这个注定要被记住的清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