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我们全家究竟在“守”着什么。是守那顿早已吃得盘干碗净的年夜饭吗?是守电视机里那台越来越难逗笑我们的晚会吗?好像都不是。我们守的,更像是一种集体的、心照不宣的“不睡”。仿佛只要一家人还共同醒着,还围坐在这一圈被暖气烘得温热的灯光里,过去一年的所有褶皱,就都能被暂时熨平;而即将到来的新年,也会因为这份虔诚的等候,而对我们稍稍仁慈一些。
守岁的核心,是一种近乎悖论的等待。我们等待的,是一个注定会到来的时刻。零点的钟声,就像铁路时刻表上的列车,你知道它几点进站,分秒不差。可正是这份确定,让等待的过程,反而充满了不确定的心绪。电视喧闹,瓜子皮在指尖堆积,长辈的闲谈在耳边嗡嗡。你的身体在此时此地,神思却很容易滑出去,滑进这一年积下的、那些白天来不及整理的褶皱里。
你会想起去年此时许下的愿望,实现了多少,又荒废了多少。会想起某个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也许是搬去了远方的孩子,也许是再也回不来的亲人。他坐过的那个沙发角落,此刻空着,被一团更深的阴影笼罩。守岁的空气是有浓度的,它能让记忆的颗粒缓慢悬浮。平日被忙碌驱散的细节,此刻会浮现:母亲摆水果盘时一丝不苟的次序,父亲检查门窗是否关好的那个重复了三十年的动作。这些瞬间本身没有意义,但在此刻的等待中,它们被镀上了一层微光,成了“家”这个字的具体注脚。
而等待的终点,那新旧交替的刹那,其实短促得令人恍惚。倒计时喊完,“新年好”的祝福声落下,窗外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响起(如果还能放的话),前后不过几分钟。巨大的仪式感,最终凝结为一声叹息,或一杯饮尽的茶水。然后呢?然后往往是片刻的静默,一种盛大的空虚随之而来。我们煞有介事地守了几个小时,仿佛哨兵等待一场战役,等来的却是一片寂静的换岗。你会忽然觉得,时间本身并没有被“跨过”,它只是如常地、无情地流走了,是我们自作多情地在它的平面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记,并称之为“年”。
这或许正是守岁最隐秘的智慧:它不是一个欢庆的节日,而是一个沉思的仪式。它用一整个夜晚的“不做事”,来对抗平日里“必须做事”的焦虑。它提供一段合法的、集体的留白,让我们在喧闹的掩护下,安静地完成内心的清点与复位。我们等待的从来不是新年,而是在等待中,那个终于肯慢下来,与自己、与家人诚实相处的自己。
所以,守岁的夜晚,屋子里其实有两种时间在流淌。一种是墙上的钟,机械地奔向零点;另一种是弥漫在茶香与闲谈中的、粘稠而柔软的家庭时间。后一种时间,才是我们真正想“守”住的东西。它让长大的孩子暂时变回被照顾的角色,让衰老的父母重新找回被需要的权威。在这个被特别划分出来的夜晚,爱不必说出口,它就在你递过来的一瓣橘子,在对你小时候糗事的一次重提里,在那句“明天想吃什么”最朴素的关心里。
当零点的烟花终于映亮窗户,我们完成了一次集体的、对时间的温柔凝视。我们看穿了“辞旧迎新”的祝福背后,那无力又深情的本质——我们无法真的告别什么,也无法真正迎接什么。我们只是在一起,用守候的姿态,共同承认了时间的流逝,并以此,在无常中确认彼此的存在。
然后,睡意袭来。我们走向各自的床榻,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生活依然会带着它所有的难题照常来临。但有了这个被共同守候过的、温暖的夜晚打底,我们似乎就多了那么一点点力气,去走进新的、依然普通的日子里。守岁守的,大概就是这点力气,这份在时间洪流中,手拉着手、谁也不先松开的心照不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