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点丢人,活到这把年纪,才第一次认真看清一棵婆婆纳的样子。
那天蹲在河边晒太阳,阳光把石板晒得暖烘烘的,我懒洋洋地坐着,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脚边的草丛。扫过去,又扫回来。因为那一小撮蓝,实在太扎眼了。就那么丁点大的花,比小拇指盖还小,蓝得却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新鲜得要命。凑近了看,四片小花瓣,中间一圈白心,底下是细得快要看不见的茎。它就这么开着,开在杂草丛里,开在没人踩到的泥地边缘,开在春风里,颤颤巍巍的,却理直气壮的。
我忽然有点羞愧。每年春天都嚷嚷着看花,看的都是桃花、樱花、杏花那些热闹的、上相的、能发朋友圈的。那些花往枝头一站,轰轰烈烈的,像一群化了妆上台的演员,灯光一打,你不看也得看。可婆婆纳这种小花,蹲在地上,不吭不响的,开了也没人夸,谢了也没人叹。它就那么开着,像在跟自己较劲——你夸不夸,我都要开。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那些“不起眼”的东西。
草地上的蒲公英,有的已经顶出小黄花,有的还缩着,毛茸茸的叶子贴地长。荠菜早就老了,举着白花花的小籽,风一吹就摇头晃脑。还有一种不知道名字的草,叶子对生,嫩绿嫩绿的,挤挤挨挨,把地面铺得严严实实。你蹲下来看,越看越觉得热闹。这种热闹和花的热闹不一样,是闷声的、不出头的、但谁都挡不住的那种。它们不争着往高处站,就守着脚下那点土,把春天一寸一寸地铺开。
人也是一样的吧。那些站在高处、站在光里的,毕竟少数。更多的,是像这些草一样活着的人,在角落里,在边缘处,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没人来夸,也没人来踩,就这么长着,也挺好。
走着走着,在河边一块石头旁边,又看到一丛紫花地丁。花瓣是那种很淡的紫,靠近花心的地方,有几条深紫色的纹路,像画上去的。我盯着那几条纹看了很久。它们太精致了,精致得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上去的。可谁会来描呢?这里没有别人,只有风,只有偶尔路过的狗,只有我这样一个闲人。
那一刻忽然想起一些事。想起小时候,也这样蹲在路边看过花。那时候时间多得用不完,看蚂蚁搬家能看一整个下午,看一朵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能追出去老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蹲下来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路只盯着手机,眼睛只盯着前面,错过了脚边那么多东西?
河边有个老头在钓鱼,半天没见动静。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会儿。他也不理我,就那么坐着。水面上漂着几瓣桃花,粉粉的,随波一荡一荡的。老头忽然开口:“今年花开得早。”我愣了一下,点点头。他继续说:“每年都看,年年看不够。”说完又沉默了,眼睛还是盯着水面。
我忽然觉得,他说的是花,又好像不只是花。
往回走的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一些老朋友,很久没联系了,也不知道他们那边的春天开了没有。想起以前喜欢过的人,现在连模样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点暖暖的感觉,像晒过的被子。想起爸妈,不知道他们院子里那棵杏树今年结不结果。想着想着,太阳就斜了。
快到家的时候,在路边又看到一株婆婆纳。就是上午看到的那种,蓝得发亮的小花。我蹲下来,又看了它一会儿。这一次,我没再想它值不值得看。它就在那儿开着,这就够了。
春天就是这样吧。把花给你看,把草给你看,把暖洋洋的风和晒得发烫的石板都给你。你接不接,是你的事。但如果你肯蹲下来,肯慢下来,肯把眼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去看看那些你平时看不见的东西——说不定,也能看见那个很久不见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不说话,就蹲在草丛里,像一朵婆婆纳,小小的,蓝蓝的,开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可是你看见了。
看见的那一刻,春天才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