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的 磬 碗》
文/石言
家里有一对磬碗,是父亲留下的。
不是什么名贵的瓷器,就是两只普通的粗铜器,叩击时会发出清脆的"丁零"声。父亲说过,那声音要紧,要脆,要像是能穿透黑夜的那种。他说这话的时候,两手轻轻敲着磬碗的边沿,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处,仿佛那里还有他年轻时的夜晚,还有那些唱小曲的日子。
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
父亲当老师,在乡下的小学校里。白天教孩子们念书,晚上闲下来,就拿出这对磬碗,自己给自己唱小曲,再喝点小酒。他说,那时候日子过得慢,连时间都像是被什么人用针线细细缝起来的,一针一针,密密麻麻。乡下的夜晚太长,长到一个人如果不找点事做,就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扔在了一口深井里,四壁都是黑色的石头,连回声都没有。
于是他唱小曲。
磬碗就是他唱小曲的工具。两只磬碗拿在两只手里,轻轻撞击,发出清越的声音,然后就开始唱。唱什么他现在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一些民间的小调,也可能是他读书时读到的诗句,还有可能是他自己随口编出来的。反正就是那么唱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和磬碗的声音搅在一起,在空旷的夜里荡出去,最后散在风吹过稻田的声音里。
母亲有时候会听。她坐在灯下纳鞋底,耳朵尖着,听到好听的,手里的针就会停一下,嘴角往上翘一翘。但大多数时候她不听,她有她的活计,一家人的衣服要补,饭要做,孩子要管。她的夜晚不慢,快得很,快到一眨眼天就亮了。
只有父亲的夜晚是慢的。慢到可以让他唱完一整首小曲,慢到可以让他听磬碗的余音在空中绕来绕去,慢到可以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个时间里,而不是被时间推着走。
后来日子变了。五七年父亲被打成了右派分子,父亲再不能去学校教书。再后来是各种运动,父亲的小曲不敢唱了,磬碗也收了起来。他说,那时候连说话都要小心,唱小曲这种事,谁知道会被说成什么呢。磬碗被藏在柜子的最底层,上面压着旧衣服、账本、孩子们的奖状。父亲偶尔会拿出来看看,摸摸磬碗边沿,然后用布擦干净,再放回去。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被自己忘记。
再后来,父亲老了,手开始抖。有一次他想给孙子表演磬碗唱小曲,但磬碗刚拿起来,双手一松落到地下面。孙子笑他,说爷爷你这是表演抛磬碗呢。父亲也笑,说老了不中用了,连个磬碗都拿不稳。那之后,磬碗就被彻底收了起来,再也没有被拿出来过。
父亲走的时候,磬碗还在柜子里。母亲说,这是你父亲的东西,你收着吧。我就收了起来,放在自己家的柜子里,上面压着书、孩子的作业本、发票。有时候找东西的时候会看到,但很少拿出来。太忙了,忙到连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孩子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是爷爷的磬碗。
孩子问,磬碗是干什么的?
我说,是用来唱小曲的。
孩子问,唱小曲是什么意思?
我突然答不上来。唱小曲是什么意思呢?现在的人都在听手机、看电视,谁还会自己唱小曲呢?而且就算唱,也不用什么磬碗,有麦克风、有音响、有各种各样先进的东西。磬碗这种东西,早就过时了,就像是老黄历一样,翻过去,就不会再有人看了。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把磬碗拿了出来。
两只碗,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碗沿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绣纹。我试着用手敲了敲,声音还是很清脆,和父亲描述的一样,紧,脆,像是能穿透黑夜。
我把两个磬碗拿在两只手里,学着父亲的样子,轻轻撞击。
"丁零"......响不停。
声音在房间里荡了一圈,然后消失。我突然明白,父亲说的那种慢是什么意思了。慢不是时间长,慢是有时间做一件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现在的人做什么都要问一个"有用":这个有用吗?那个有用吗?如果有用,就做;如果没有用,就不做。但父亲那个时代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人,会花整个晚上的时间,用两只碗给自己唱小曲,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出名,甚至不是为了给别人听,就是为了自己高兴,为了在漫长的黑夜里有那么一点声音陪伴。
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想起父亲晚年的时候,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饭桌旁,望着窗外发呆。我想他可能是在听什么,听八十年前的磬碗声音,听自己年轻时唱的小曲,听那些已经消失在时间里的夜晚。他的耳朵已经聋了,基本什么也听不到,但他的心可能在听,在回忆那些曾经让他慢下来的时间。
我看着手里的磬碗,突然觉得,它们不是两只磬碗,而是时间的容器。磬碗里装着父亲的快乐时光,而是八十年前的一个夜晚,是年轻时的父亲,是那些在贫瘠中寻找欢乐的人们。他们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各种各样的娱乐,但他们有磬碗,有小曲,有把时间过得慢下来的能力。
现在的孩子,可能永远无法理解这种慢节奏了。他们的时间是快的,被各种屏幕、各种通知、各种消息推着走。他们不知道,慢下来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慢下来,可以听见磬碗的声音,可以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可以听见那些被遗忘在时间深处的东西。
我把磬碗放回柜子里,还是压在书和发票下面。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像是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随时可能发芽。也许有一天,当我也老了,当时间又一次慢下来的时候,我会再把它们拿出来,倒一点水,轻轻撞击,然后唱一首自己编的小曲。可能唱得不好,可能声音已经嘶哑,但至少,那是我和父亲之间的一种联系,是跨越八十年的回声。
磬碗还在,时间还在,只是听的人变了。
我想,这就是传承吧。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只是两只碗,一种声音,一种把时间过得慢下来的方式。父亲把它传给了我,我也许会把它传给我的孩子,或者不传。这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在某个时刻,当一个人需要慢下来的时候,他能想起,曾经有一个人,用两只碗,在漫长的黑夜中,给自己唱了一首又一首的小曲。
那声音,也许还在时间里飘荡,从未消失。
我又把磬碗拿出来看了一次。碗上的裂纹比以前更多了,像是时间留下的指纹。我用手轻轻摸过那些裂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磬碗的声音要紧,要脆。现在,它们的声音可能没有那么紧了,也不再那么脆了,但它们依然在,依然可以在某个夜晚,被一只苍老的手,轻轻叩响。
这大概就是物与人之间最深的联系吧。物会老,会坏,会消失,但只要有人记得,有人使用,它们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去。磬碗如此,人也是如此。父亲走了,但他的声音,他唱小曲的样子,他把时间过得慢下来的智慧,都在我这里,在我心里,会一直活下去。
想到这里,这就够了。
人 一辈子就像三月吹过脸庞的微风,秋天落下来的霜叶。一年四季,一日三餐,时光慢慢的远去,我们也慢慢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