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春·梅魂八章》

——依晁补之体咏陈素庵《傲梅铭》

序

读陈素庵《傲梅铭》，如立邓尉山中，见老梅千株，皆风雪铸骨、冰霜炼魂者。素庵以遗民之身，寄孤峭于笔墨，托幽香于空谷，其文不过百字，而其气足以塞苍冥。余感其志节，遂取铭中八境，衍为《汉宫春》八章。非敢言和梅魂，庶几不负此傲雪之心耳。

其一、山中孤标

瘦影横崖，向竹梢疏处，独占荒寒。冰霜几番压顶，未改朱颜。空山寂历，问何人、肯共盘桓？唯有那、归鸿数点，年年来看阑干。

不羡夭桃艳李，笑东君着力，总属尘寰。幽香自随流水，散入云烟。孤高本分，岂须邀、俗子评弹。但守得、冰心一片，何妨老尽青峦。

其二、风雪冰魂

万木凋时，正朔风裂地，冻合千湾。群芳尽萎何处？唯尔开颜。冰为肌骨，雪作魂、不受人怜。更冷艳、岂求俗赏，空谷自老苍烟。

忆昔邓峰深处，伴秃毫破砚，种玉为田。人间几番换世，我自孤眠。寒香如故，任匆匆、岁月频迁。终不信、东风作主，能移铁石心肝。

其三、花叶分时

花叶分时，各尽渠天性，何用相喧？桃李逢春争媚，蜂蝶成团。松筠虽健，但青青、未抵幽妍。君不见、此君气节，花时叶不争妍。

开到十分清绝，便无言谢了，亦足千年。何须要人共赏，但可天怜。一枝自足，有冰蟾、来照婵娟。回首处、人间热恼，谁同此夜清欢？

其四、不求人赏

不求人赏，但天知我意，此志难谖。孤山处士去后，谁扣云关？寒禽三两，啄苍苔、不过檐前。空怅望、夕阳影里，数峰无语烟鬟。

自把冰弦弹彻，任知音渺渺，月满空山。幽香暗随流水，散入平川。痴心未改，纵成尘、犹绕林泉。终不信、千秋万古，竟无一客能诠。

其五、雪压愈挺

雪压愈挺，似骨中真有，百炼刚坚。风过犹吐清词，如诉如叹。乾坤偌大，竟无人、解听冰弦。但自有、孤鸿来下，相看一样清寒。

莫道空山寂历，有松筠作伴，泉石为缘。夜来明月照我，影落寒湍。清辉玉臂，想佳人、于此盘桓。须信道、幽人高致，从来不羡雕鞍。

其六、风过犹香

风过犹香，想清词吐处，字字皆兰。无人解听何碍，自写云笺。寒岩深谷，有谁人、来叩荆关？但只见、樵踪断绝，苍苔长满庭轩。

一自逃禅入隐，便生涯笔砚，终老林泉。人间万缘尽扫，惟尔相关。孤标难合，任纷纷、桃李争妍。终不悔、此生孤峭，千秋留待真贤。

其七、但存清气

但存清气，纵霜重雪紧，何畏何愆？天地为庐处处，随处可安。邓峰四十年，对老树、朝暮盘桓。看尽了、人间冷暖，此心终似金坚。

莫问香消何处，付桥边流水，去亦恬然。陆翁旧句重省，我意同焉。成泥作土，有幽香、如故绵绵。君不见、素庵遗墨，至今纸上清妍。

其八、天地为庐

天地为庐，便自开自落，处处吾园。山中四时易序，不改真颜。春风桃李，笑纷纷、徒自争妍。终未解、此君意趣，孤芳原不相关。

一自逃空谷里，伴烟霞作主，猿鹤为邻。人间万般扰扰，于我浮云。寒香盈把，对冰蟾、倾尽清尊。但留得、此花常好，千秋共守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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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梅赋》

岁在壬午，访邓尉之山麓；时维玄冬，瞻古梅之遗躅。见老干槎枒，如铁铸兮撑空；寒香馥郁，随风远兮盈谷。乃问山僧：此岂陈徵君之旧隐，素庵先生之所植乎？

僧乃肃容，指而告余：昔有明之遗老，抱孤忠而避世。国破兮家亡，乃剃发而不剃心；途穷兮道丧，遂入山而深避。携秃笔以画梅，对寒柯而写志。种百株于崖阿，日盘桓其下，若对故人；积万幅于茅屋，虽饥寒交迫，弗屑趋媚。当其挥毫泼墨时，但见冰雪横空，乾坤敛气。彼昂藏一躯，直与老梅而并峙；彼幽独之心，唯对寒葩而倾醴。

观夫四野萧条，万木尽萎；冰霜压枝，寒风裂土。群芳敛迹以避威，百鸟噤声而藏羽。当此之时，独有梅花，破冻而出，冲寒而举。非邀青帝之东君，岂借阳和之煦妪？此非素庵先生之写照乎？当浊世之横流，人皆俯首以乞怜；处穷途之困厄，独尔昂藏而谁侣？冷艳不求俗赏，岂媚时人之目？幽香原在空谷，宁畏樵夫之斧？彼冰雪以为魂，何须东风作主？是知梅即是公，公即是梅；人花一理，千古同灰。

若夫桃李逢春，争妍竞秀，恃东风以为资；松柏耐寒，不过青青，恃贞叶以自守。孰若此君，花叶分时，各尽情性，无所假借？花开时无叶以夺其清，叶茂时无花以分其雅。此非素庵先生处世之道乎？当新朝之显贵，暖轿上山，折梅供瓶，曾不三日而萎；彼素庵之隐者，杜门却扫，对花挥毫，虽一室而自憙。不求人赏，但求天知；一花一世界，亦足成其痴。彼世俗之炎凉，于我何有？彼物议之嚣喧，于我何与？

至若雪压愈挺，似有傲骨嶙峋；风过犹香，如吐清词缕缕。彼以天地为纸砚，以风雪为知己；无人懂我而雪懂之，无人听我而风听矣。自开自落，何计深山与野水；香消何处，纵委桥畔亦欢喜。但存此一点清气，则天地皆可为庐；但守此一片本心，则霜雪岂能相阻？

余闻僧言，肃然起敬。仰观老梅，如见公影。彼苍苔满径，岂非屐齿所经？彼冷月窥窗，犹是墨痕所映。公去已三百载，而梅香如故，清气长存；世变已几沧桑，而此文百字，犹能醒人。彼低头讨生活之客，读此应觉脊骨生棱；彼随俗浮沉之子，见此当思面目可憎。呜呼！梅之傲，非傲于人也，乃傲于俗也；人之清，非清于世也，乃清于己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而兴起其岁寒之心乎？

乱曰：

邓尉之山高嵯峨，邓尉之水清无波。

中有老梅三百树，皆是先生手自莳。

花开花落几度春，唯有清香永不磨。

我今来此三叹息，仿佛见公于山阿。

公言但存清气在，何惧霜雪相摧劘？

我闻此言再拜起，从此不作寒士歌！

【创作说明】

1. 词牌格律：八首《汉宫春》均依晁补之正体，双调九十六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严格遵《词林正韵》，平仄依钦谱所定。上下片两处对仗句（仄领式与加豆式）均已着力安排。

2. 八章次第：依《傲梅铭》原文脉络展开——由山中孤标起，历风雪冰魂、花叶分时、不求人赏、雪压愈挺、风过犹香、但存清气，终于天地为庐。层层递进，以见梅魂即人魂。

3. 赋文结构：以游记起，以山僧语承，以议论转，以骚体结。融入《傲梅铭》核心句意，化用陈素庵生平细节，力求文气贯通、风骨峻峭。

4. 标题设计：突出“百字奇文”“从此不再看别人脸色”的传播点，同时点出“明末遗民陈素庵”的历史真实感，兼顾点击欲与文化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