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刚冒头的时候,我就开始惦记一件事。
不是赏花,不是踏青,是挖荠菜。说出来有点土,但每年三月,我心里就有个声音在喊:该去地里蹲着了。那种蹲着,不是城里人在公园草坪上铺块野餐垫、喝着气泡水的蹲,是屁股撅着、膝盖着地、手指头插进土里的那种蹲。身上得穿最旧的衣服,鞋得是那种不怕泥的,回来之后指甲缝里得塞满洗不掉的黑泥——这才叫过春天。
那天去的是城外一条河边。地方是朋友带的,他说那儿没人管,荠菜多,长得还嫩。车子开到不能再开,下来走了一里土路,眼前就豁然开朗了。一条小河弯弯曲曲地淌着,两岸是大片大片的空地,草刚冒头,绿是那种嫩绿,阳光一照,亮得晃眼。远处有几棵柳树,枝条已经软了,黄绿黄绿地垂着,风一吹就晃。
我们蹲下来开工。荠菜这东西,认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不认识的就看啥都像荠菜。朋友是老手,教我:叶子是趴着长的,羽状裂,有股淡淡的清香味。我低头找,半天没找着,眼睛都看花了。后来蹲累了,索性直接坐地上,这下视线低下来,反而看清了——好多荠菜就躲在枯草底下,贴着地皮,不蹲到一定高度,根本看不见它们。
那种感觉挺奇妙的。你蹲得越低,看到的东西越多。不光是荠菜,还有别的。一窝蚂蚁在枯叶底下忙忙碌碌,不知道在搬运什么。一只小蜘蛛,小得快要看不清,在一棵草叶上结网,风一吹,它和网一起晃,晃得人眼晕。还有刚冒头的蒲公英,就那么一小撮,黄黄的,像个刚睡醒的孩子,揉着眼睛往外瞅。这些平时走路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东西,当你真正坐下来、慢下来,它们就全都冒出来了,像在跟你打招呼:嘿,你也在这儿啊。
挖了快一个小时,塑料袋里装了半袋。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腰也酸,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那种踏实,是在办公室里坐一整天都换不来的。
河边有块大石头,我坐上去歇着。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像谁拿温毛巾捂着。脱了鞋,把脚伸进河水里——嘶,凉得我一激灵。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冰,是带着劲儿的、活着的凉,从脚底板窜上来,一路冲到脑门,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脚底下是滑滑的鹅卵石,河水淙淙地淌过去,痒痒的,像小鱼在啄。
远处有鸟叫,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的,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吵架。河对岸有个人也在蹲着,不知道是挖菜还是看水。更远的地方,几头牛在低头吃草,慢悠悠的,尾巴一甩一甩的。风把它们的铃铛声送过来,叮当,叮当,细细碎碎的,听着让人想睡觉。
朋友喊我回去,说差不多了。我把脚从水里抽出来,脚底板冻得通红,踩在石头上都有点麻。但那种麻,也是舒服的,是身体在和你说:你刚才真的在活着,不是在刷手机,不是在回消息,是在真真切切地、用皮肤和骨头,和这个世界碰了一下。
往回走的路上,塑料袋里的荠菜晃来晃去,清香一阵一阵往上飘。那味道很淡,混着河水的腥、泥土的潮,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春天的气息。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也带我去挖过荠菜。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好玩,现在才明白,她不是在挖菜,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春天搬回家里。那些荠菜剁碎了拌肉馅,包成饺子,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春天的鲜。
到家之后,把荠菜倒出来择。根上还带着湿泥,叶子有些蔫了,但那股清香还在。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择,一根一根的,把黄叶摘掉,把根须剪掉。水龙头底下冲干净,摊在筛子里晾着。看着那一筛子绿,心里满满的,像存了一笔小钱。
晚上煮了碗面,把荠菜烫了一下,搁进去。就那么一口,河边的风、阳光、凉水,还有蹲在地上时看到的那些蚂蚁和小蜘蛛,全都回来了。食物原来可以不只是食物,它装着时间、地点和那一刻的心情。这一碗面里,有2024年3月某一天的春天,有我蹲在地上流过的汗,有脚伸进河水时那一声倒吸的凉气。
明天还得去上班,还得回消息开会。但没关系,春天已经被我存进身体里了。它躲在指甲缝里那点洗不掉的泥印子,躲在晒红的鼻尖上,躲在吃完那碗面之后、心满意足的一声叹息里。
春日限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有些体验,过了这个季节就不对了。你非得在那个刚刚好的日子,去那个刚刚好的地方,用刚刚好的姿势蹲下来,才能接到春天发给你的那条私信。而这条私信,只有你自己能读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