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养蚕,每天放学后最要紧的事,便是为那些饥肠辘辘的小家伙们寻觅吃食。蚕是要吃桑叶的,且只吃桑叶。我们村只有一户人家,在院子里栽了一棵桑树。那树足有三米多高,郁郁葱葱的,像一把撑开的绿绒大伞,罩着半个院落。主人看得紧,不许人摘,我们只好趁着夜色,翻过墙头去做那“梁上君子”。月光底下,那一片片叶子油亮亮的,像涂了蜡,又像是无数双善意的小眼睛,在暗处向我们招手。有一次,我正攀着枝干,忽然听见屋门“吱呀”一响,吓得险些从墙上摔下来,心口像揣了只兔子,扑腾了半宿。因此,桑叶于我,总带着几分惊险而又亲切的记忆。
后来出来做事,偶然翻看药书,才晓得这寻常的叶子,竟还是一味渊源深厚的中药。心里便觉得有趣,仿佛遇见了一位旧相识,才知道他原来身怀绝技。
桑树是古老的。《诗经》里就有它的影子,所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想来那时的人们,便已识得它的好了。后来历代的本草书里,也都为它留下位置。李时珍在《纲目》里细细分辨,说有白桑、鸡桑、子桑、山桑好几种。我们现在常用的,多半是叶大如掌的白桑。
说起来,这桑树真真是个慷慨的物件。它通身是宝,仿佛一位慈祥的老者,将自己的每一个部分都无私地奉献出来,供人驱使,解人疾苦。
春日里,它先开出黄绿色的小花,雄花是柔荑花序,像一条条毛茸茸的小尾巴;雌花是穗状花序,文静地藏在叶腋间,与叶同生,宛如一对形影不离的姐妹。到了夏天,果子熟了,初时青涩,渐渐转成紫黑,也有白色的,像一串串缩小了的葡萄,挂满枝头,汁水饱满,甜中带些微酸,是乡间孩子顶好的零嘴。
它的枝条,中医叫作桑枝,性平味苦,能祛风湿,利关节,像一位默默疏通淤塞的工匠。
它的叶子,尤其是经了霜的,便是鼎鼎大名的桑叶了。味甘苦,性寒,最善疏散风热,清肺润燥,又能清肝明目。风热感冒了,咽喉肿痛,抓一把桑叶煎水喝,那股子清凉,直透肺腑,像一阵秋风扫去了郁结的闷热。夜里盗汗的人,将霜桑叶研成细末,用米汤送服,也极有效。它性子稍寒,肝燥的人却要慎用,可见再好的东西,也得讲究个缘分。
它的根,剥去外层黄棕色的粗皮,露出里面白嫩的皮来,便是桑白皮。这东西能泻肺平喘,利水消肿,专治肺里有热、咳喘气逆的毛病。它像一位严厉的管家,把不该有的水湿痰饮,都一一清退出去。只是肺里虚寒、小便又多的人,便受不住它这份严厉了。
它的果实桑椹子,是难得的补益之品。味甘酸,性寒,能滋阴养血,生津润肠。血虚的人,神经衰弱的,或是年迈津枯便秘的,吃些桑椹子,最是相宜。那紫红的汁液,仿佛就是浓缩了的精血,能滋养干涸的脉络。
还有桑枝烧成灰,取其淋水洗头,能去极痒的头屑;划破树皮,流出的白色乳汁,叫桑皮汁,可解疮毒,止出血。
老桑树上的结节桑瘿,能祛风除湿,消肿止痛。
甚至桑柴烧成的灰,都有利水蚀恶肉的功效。真真是从头到脚,从皮到骨,没有一处是废物。
民间的智慧,更是将这些宝贝用得出神入化:
治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就简便多了——
若是高血压,桑根皮配上决明子,泡水当茶喝,清清爽爽。
手脚长了癣,用刀划开桑树皮,取那白浆涂抹,比什么药膏都灵验。
中耳炎犯了,采几片鲜桑叶,洗净捣烂,取汁滴耳,清凉止痛。
夜里盗汗,将霜打过的桑叶研成粉末,空肚用米汤送服。
还有那风湿痛、跌打损伤的,用桑树根煎水喝。
糖尿病的,用桑白皮配枸杞。
老年鹤膝风,用桑瘿磨醋汁内服……一条条,一桩桩,都是祖辈传下来的经验,朴素而有效。
甚至被蜈蚣、蜘蛛咬了,用桑白皮捣汁敷上,也能转危为安。这些土法子,就像是藏在民间的珍宝,虽不起眼,却往往能解决大问题。
如今的科学研究,也为这些古老的智慧提供了印证。桑叶里藏着黄酮、生物碱、多糖;桑椹子能调节免疫;桑白皮有利尿、镇静、降糖、抗癌种种作用。从《本经》到现代的《中国药典》,桑始终占据着一席之地。“桑菊感冒片”、“桑椹膏”、“桑葛降脂丸”……这些带着桑字的成药,也早已走进了千家万户。
回望这棵伴我度过童年的树,才发觉它不单是蚕的口粮,更是默默守护着人间健康的一位沉默的医者。它站在那里,春华秋实,枝繁叶茂,将一身都奉献出来,不求闻达,只静静地,等着有缘的人来取。而它的故事,还远远没有讲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