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早晨,是被一声鸟叫划开的。
天还没全亮,那种介于灰与白之间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窗外有只鸟,叫得急,一声接一声,像在催谁起床。翻了个身,想起今天要去扫墓,便不再赖了。
出门的时候,路上已经有不少人。手里提着竹篮的,抱着花束的,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空气里有种湿润的凉,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路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枝条软软地垂着,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
墓园在城外的山坡上。到了才发现,人比想象的多。墓碑前有人蹲着烧纸,有人站着发呆,有人一边擦碑一边跟里头的人说话,说得轻声细语的,像怕吵着谁。我找了个角落,把带来的花放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太多话要说,该说的,平时都在心里说过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远处的麦田上,绿得发亮。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大片,像是谁把颜料桶打翻了。有人停了车,站在田埂上拍照。有个小孩蹲在路边,拿根小棍戳蚂蚁,他妈在旁边催,他就当没听见。
忽然想起小时候,清明在我心里从来不是“扫墓”的日子,是“出去玩”的日子。跟着大人上山,他们在碑前忙活,我就满山跑,找野花,追蝴蝶,累了就躺在草坡上,看天上的云慢慢挪。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思念”,只知道这一天不用上学,还能在野外撒欢,是顶好的事。
现在懂了。懂了的代价,是碑上多了几个名字。
沿着山脚往前走,路过一片桃林。花开得差不多了,有些已经落了,花瓣铺了一地,粉粉的,踩上去软软的。风一吹,还有几瓣从枝头飘下来,悠悠的,不着急落地的样子。有对老夫妻坐在树下的石头上,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老头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全程没说话,但那个动作,看了让人鼻子一酸。
河边的草地上,已经有人铺了垫子在野餐。几个年轻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线绷得紧紧的,在风里嗡嗡响。有个小女孩拽着她爸的手,非要自己放,结果风筝一头栽下来,她急得直跺脚。她爸笑着帮她捡起来,重新系好线,蹲下来教她怎么放。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连在一起。
我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远处有人在钓鱼,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个雕塑。更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包里还带着早上买的青团。拿出来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在嘴里散开,糯糯的,甜甜的。想起外婆做的青团,馅是自制的红豆沙,没那么甜,但有种说不出的香。外婆走了几年了,每年清明,我还是会买青团吃。不是多爱吃,是觉得吃了,她就在。
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裤子上沾了草籽,拍拍也拍不掉。算了,就带着吧。
往回走的路上,看到有人在路边折柳枝。一小把,拿红绳扎着,插在车门把手上。说是辟邪,也说是留春。柳是留,春天留得住吗?留不住的。但人们每年还是折,还是插,像是在跟春天说:你再待会儿,再待会儿。
清明这个日子,真是奇怪。它让你哭,也让你笑。让你想起那些不在了的人,也让你更珍惜还在身边的人。它把思念和希望揉在一起,捏成一个团,你一口咬下去,是甜的,也是苦的。
回到家,天还没全黑。阳台上那盆去年快死了的栀子花,竟然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摇。
春天就是这样吧。它不管你心里有多少难过,照样把花开给你看,把草绿给你看,把暖洋洋的风送到你脸上。它不跟你商量,也不等你准备好。它只是来,然后走,一年又一年。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它来的时候,走出去。去山上,去河边,去田埂上。去看看花,看看草,看看那些和你一样在春光里走着的人。
清明踏青去,不负好春光。
这话说来简单,做起来也简单。就是推开门,走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