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风有些清凉。我和姑娘走在步行街,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男式头,小身板,真像阿芬。
阿芬是我参加工作时遇到的好朋友,虽是同一院校毕业的,但之前素未谋面。报到那天,是父亲送我去的,当时宿舍住四个老师,应是觉得我们年龄相当,父亲担心我不会照顾自己,便将我托付给阿芬:“我们家阿香胆小,有什么事,请你多多照顾她。”现在想起,我仍是觉得好笑的,我一米六的大块头还要一米五的阿芬保护?父亲真是太小瞧我了。女行千里父担忧,我自是知道这一点的,没有反驳他,只是尴尬地朝阿芬笑笑,她却认真地点头:“叔叔放心。”
那时我刚毕业,应聘到东莞一所小学任教。阿芬教英语,我教语文。她性格活泼,学生们爱她爱得不行。有天放学我去她办公室,她神秘兮兮地拉开抽屉——满满一抽屉零食。“学生送的,”她笑得眼睛弯弯,“专门给你留的,想吃什么随便拿。”我毫不客气地挑了一大捧。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傍晚:夕阳从门口斜斜地洒进来,落在阿芬小而白皙的脸上,她笑得格外灿烂。
那是我二十岁出头时,为数不多的明亮时刻。
说来惭愧。那时的我,整天被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缠着。刚工作,不会和小孩相处,也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大人。每天浑浑噩噩,心里像压着一团湿棉花。阿芬拉我去逛街,我去了;阿芬拉我去周边城市玩,我也去了。我跟着她笑,跟着她闹,可心里那团湿棉花,始终没有干过。
一年半后,我换到三个多小时外的另一所学校。阿芬说:“我不放心你,一定要去看看。”
那是个深秋的周末。她提着两大袋东西站在我学校门口,笑着望向我。我带她去吃饭,她打量着我,说了句:“看到你好,我也就放心了。”我抿着一口饭,眼眶一下就湿了。原来她一直记得。记得父亲那句随口的托付,记得那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对女儿的牵挂。一米五的阿芬,用一年半的时间,认认真真地履行着一个陌生父亲的嘱托。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我宿舍的小床上聊到很晚。聊了什么,我一句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的快乐,像深秋的月光,清冽而饱满。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时我正陷在青春的迷惘里,自顾不暇。阿芬发来的消息,我隔很久才回几个字。她问我好不好,我说还好。她问我忙不忙,我说忙。后来,她渐渐不再问了。
我也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她弄丢了。不是一下子丢的。是每次晚回的消息,每次敷衍的应答,每次“等有空了再联系”的拖延——像沙子从指缝间漏掉,等你低头看时,手里已经空了。
如今我已步入中年,一切都很淡然。工作顺手了,日子也安稳了。可每当风起的傍晚,每当在人群里瞥见一个像她的小小身影,我就会想起那个深秋,想起她说“看到你好,我也就放心了”。
阿芬,我挺好的。
只是不知道,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