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故乡的云朵有记忆,它们一定记得我。
小时候我是位女汉子,凡事打定主意就立马行动,尤其在吃上从不含糊。放假了,端上小盆就往门前小溪跑。你别看溪水浅浅,石头底下可藏着不少宝贝。轻轻悄悄踩进水,小心翼翼地移开一块石头,大多时候都不会扑空——一只小螃蟹正待在水里养精神呢。没等它反应过来,我已一把掐住它的腰,丢进盆里。一抓就是一大盆,想着回家让妈妈用辣椒爆炒,心里美得冒泡。每抓一只,心就扑通一下,当时剪着娃娃头的我,水中的倒影应该也挺可爱吧。小时候总觉得螃蟹都是呆子,遇到危险只会竖起半个身子,举着两只钳子唬人。可我这种娃娃,根本不吃这一套。它是野生的,我比它更野。
炎热的夏天,中午大人们都在屋里睡大觉。我把《故事会》翻了又翻,实在无聊,一骨碌爬起来,拎着小篓子、小盆子,赤着脚丫又奔向小溪旁的小渠。寻一处觉得有"猎物"的地方,把篓子按进渠底用力一压,确保所有家伙都无处可逃。一手按住篓口,一脚伸到最远处,由远及近重重踩进水里——瞬间泥水四溅,边上的茅草扑到脸上,被汗水牢牢粘住。哪顾得上这些,腾出手往脸上一胡噜,赶紧提起篓子一看:泥鳅、小虾、小鱼全在里面奋力挣扎。我竟咯咯笑出了声。这种时候我一向见好就收——贪吃,但不贪婪。那时我就懂,动静太大了,它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回来。
偶尔也不全是我单独行动。记得有天下午吃完饭,妈妈让我洗碗,我刚好一根手指不知怎么划破了,正不耐烦地推脱。哥哥正好推门进来,喊我去捉黄鳝。我两眼顿时放光,连声答应就往外跑。妈妈在身后扯着嗓子喊:"叫你洗碗就说手痛,去捉这些就不痛了!懒婆子!"是的,我小时候不仅有"满女"这个昵称,还有这一雅号。那又如何呢?我早随哥哥跑下坡,都快到田埂上了。至于手在泥里挖的时候痛不痛?当然痛——泥里可有盐呢。可顺着田里一个小孔,沿着蛛丝马迹挖下去,一条大黄鳝就到手了,滑溜溜缠在手指上,像蛇,但我不怕。
可惜,有次从院子里玩耍回家,一条大黑蛇"哧溜"一下从我右脚边滑过去。我惊叫着一蹦三尺高,不知有没有把蛇吓晕,反正自此以后,我再也不敢下田捉黄鳝了,直到现在也不太敢吃——它们长得太像了。
更有趣的是,夏日有月亮的晚上,父亲偶尔会备好长长的尖头鱼叉,点上松树脂,带着哥哥和我去稻田里叉泥鳅。我至今记得我们仨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爸爸说泥鳅趁月亮出来透气,哥哥说那我们肯定会满载而归。话还没说完,就被蛙声吞了大半。皎洁的月光照在水渠里,格外清亮,时不时有泥鳅从土里钻出来。爸爸眼疾手快,一叉一个准。那时我从未想过为什么偏要晚上去,现在才明白——许是夏夜凉爽,许是青蛙吵得人睡不着吧。
如今想起这些,才发觉那条溪、那道渠、那片田,还像当年的月亮一样,亮在我脚跟前。走夜路时,我总觉得自己还光着脚。
如今我走得很远,不再赤脚,不再掐蟹腰。可每到夏夜听见蛙声,脚心还会痒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故乡的泥里,又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