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里的斗笠
文/钟馨
如果有老堂屋话,墙上挂着一幅黑框遗照。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蓝色的斜襟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梳理一个光洁的发髻。那是岳母,走的时候八十四岁。
三年多了,我每次回乡,总习惯性的在墓碑前那张照片前站一会儿。
照片里的她,眼神清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个子高挑,年轻时定是极美的。即便到了晚年,那身板也挺得笔直,皮肤白净,不像个常年劳作在田埂上的农妇,倒像个隐居乡野的教书先生。
她这辈子,苦过,累过,但从未弯过腰。
岳母出生在旧社会,是苦水里泡大的人。她父母是那时代被划作“地富反坏右”的成份,受不了批斗和羞辱,在一个凄冷的冬夜选择了轻生。那时候岳母还小,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村里人都说,这女娃命硬,怕是活不下来。可她偏偏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比谁都体面。她识文断字,写得一手漂亮的繁体毛笔字,那字筋骨开张,透着股子倔强。
她后来嫁给了岳父,一口气生了六个女儿。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这简直是把脊梁骨让人戳烂的事。可岳母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把这六个女儿培养得个个出类拔萃。如今,六个女婿。外孙,重孙十二个,在天南海北遍地开花,都有出息。
邻里乡亲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她知书识礼,待人亲和,做得一手好菜,煮得一手好酒。十里八乡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若没请她去掌勺,那这席面便算不得正宗。
但我最佩服她的,还不是这些。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年,我攒了半辈子的钱,在镇上买了地皮盖新房。
新房上梁,是大事。按照乡里的规矩,要摆“上梁酒”,招待帮忙的工匠师傅。那天,日头毒辣,新房的木梁高高架起,红布条在风里飘得喜气洋洋。
院子里摆了三张大圆桌,坐满了木工和泥瓦匠。这些师傅都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硬汉,干活利索,喝酒更是海量。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要把矛头对准岳母。
“老太太,听说您酒量好,今天大喜的日子,不露两手可不行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工头,举着海碗嚷嚷道。
岳母正忙着在灶台边指挥上菜,闻言擦了擦手,笑着走过来。她那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莲藕似的手臂。
“师傅们辛苦了,想喝,老婆子我奉陪。”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爽利。
“好!爽快!”工头来了劲,直接拿来三个二两装的玻璃杯,那是乡下喝白酒专用的“跟斗杯”,一口闷下去,能烧得喉咙冒烟。
“老太太,我们也不欺负您。这三个杯,您干了,我们兄弟几个今天就给您卖力,工钱都给您打八折!”祝贺你女婿盖的这房子也是富贵满门,吉星照耀。工头把三个杯子倒满,老白干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散发着浓烈的醇香。
周围的工匠们开始起哄,我也在一旁捏了把汗。岳母年纪毕竟大了,这要是喝坏了身子,我这新房盖得也不踏实。
我刚想开口阻拦,岳母却摆摆手,示意我别说话。她看着那三个杯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年轻时才有的锐气。
“好说。”
她端起第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面不改色。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叫好声。
紧接着是第二杯。她依然是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杯子时,底朝天,滴酒未漏。
到了第三杯,工头的脸色有点变了。这老白干度数高,后劲大,别说老太太,就是壮汉连干三杯也得晃悠。
岳母没说话,端起第三杯,像是喝水一样,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放下杯子,她轻轻打了个酒嗝,脸上泛起一层好看的红晕,笑着对工头说:“师傅,谢您吉言,大家辛苦了,菜凉了,趁热吃。”
那一刻,满院的汉子都服了。工头红着脸,竖起大拇指:“老太太,您是这个!这房,我们给您盖得结结实实!”保证顺风顺水,平安吉祥。
那天,岳母谈笑风生,直到宴席散去,走路依然稳稳当当。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个看似文弱的女人身体里,藏着怎样一副钢筋铁骨。
如果说喝酒显的是她的豪气,那么那一年的暴雨,让我看到了她的骨气。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勤。天像是漏了个洞,雨没日没夜地下。平河的水位暴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堤岸,眼看就要漫上来。
那时候刚实行包产到户不久,地是分到了各家各户,可水渠还是公用的。大水一来,地势低洼的稻田最先遭殃。
那天夜里,雷声像炸雷一样在头顶滚过,闪电把夜空撕得粉碎。我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在想。田地地势低的,如果不及时排水排沟,这一季的收成就全完了。
想着等天亮了去田地里看看,想着想着,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雨稍微小了些,但天还是阴沉沉的。我披着衣服推开门,准备去田里查看灾情。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黑影从雨雾里走出来。
那人披着厚重的蓑衣,头上戴着斗笠,裤腿卷到了膝盖,脚上全是泥巴。手里扛着一把锄头,锄刃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根。
是岳母。
“妈?您这一大早去哪了?”我惊讶地问。
岳母摘下斗笠,头发有些湿,贴在额头上。她放下锄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平淡地说。
“这场雨真大啊。”她指了指远处的河堤,檬树嘴,大湾头,对河沟“好些地方洪水都泛滥了。我们家那几亩田水太深,怕把秧苗淹坏了,昨晚半夜就去把水口顺了顺,又挖了几条排水沟。现在水应该退得差不多了。”
我愣住了。
昨晚半夜?
那是凌晨两三点钟啊!外面雷雨交加,黑灯瞎火,路滑得像抹了油。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竟然一个人披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几里外的田边地坎去排水?
“您……您什么时候出去的?怎么不叫我一声?”我嗓子有些发紧。
岳母笑了笑,把锄头靠在墙边,一边换鞋一边说:“叫你们干啥?你们白天干活累,睡得正香。我看雨下得急,心里不踏实,就自己去了。反正我也睡不着,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那几亩田地的排水沟有多难挖。那泥巴吸人,一踩下去就是一个坑,要在大暴雨里挥动锄头,得费多大的力气。
我看着她略显佝偻的背影走进厨房,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淘米的声音。
那一刻,我站在清晨微凉的风里,眼眶突然就热了。
我想起了她早逝的父母,想起了她抚养六个女儿的艰辛,想起了她写的那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想起了她连干三杯老白干的豪气。
这个老人,她就像这乡野间的一棵老树。风雨来了,她不躲不避,而是张开根系,死死地抓住脚下的土地,护着身后的家园。
她从不抱怨命运的不公,也不向生活低头。她用她的勤劳、朴实和坚韧,撑起了一个家,也撑起了我们所有人的敬重。
如今,岳母已经走了三年多。
如果有老堂屋,如果那幅字还在,那应是她生前写的,“宁静致远”。字迹依然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不屈的精气神。
每当看我站在墓碑前,我就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暴雨的清晨,那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人,扛着锄头,从风雨中走来。
她走得很轻,却在我的心里,踩出了最深的脚印。
作者简介:赵国忠:笔名钟馨,退役军人,深圳恒生医院文学社副社长、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专注人文关怀、志愿、生命感悟题材,散文获省级原创文艺赛事优秀奖。二十余篇作品刊载于中国作家网、人民文艺专题、新时代作家文苑、云岭文学·小说长廊、深圳邻家文学、宝安日报等平台,文字平实暖心、以纪实笔墨诠释军人责任与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