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之下是故乡,青山之上是根脉
一、 别了,鱼米之乡
1958年,一声惊雷打破了新丰江畔的宁静。亚婆峡要筑坝了,我们要搬家了。
那一刻,长辈们的脸上写满了忧虑、焦躁与惆怅。这是必然的痛楚。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南湖,那个被誉为“鱼米之乡”、有着“一马平川八百里,四海皆知五谷丰”的地方,即将成为历史。祖祖辈辈生息繁衍的家园,那万顷良田、粮油糖豆的“仓储”之地,都将沉睡在万顷碧波之下。
“海阔天空何处去,吾等家园是西东?”这是那时人们心底最无助的呐喊。任由鱼翔浅底,百舸争流,但那片养育了我们世代子孙的黑土地,确确实实是再也回不去了。
二、 清库:泪水与汗水交织的迁徙
那年我未满两周岁,父亲早已离世,家里只有母亲和五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清库了!清库了!”乡里的通知贴满了墙头。对于别人家,或许是收拾家当;对于我们孤儿寡母,却是一场炼狱般的考验。三十几里的崎岖山道,没有车马,全凭母亲那一双粗糙的脚板。
母亲做的第一件事,是迁坟。那是怎样的场景啊!要把祖父母和父亲的遗骨从土里请出来。母亲,一个三十多岁的柔弱女子,拿着锄头,在墓穴里一点点清理。当她看到父亲棺木未朽,骨头上还粘连着未腐尽的血肉时,泪如决堤之洪水,漱漱滴落在那冰冷的泥土里。她擦去骨头上的泥巴,一件件装进“金覃”,那是她对亡夫最后的告别,也是对家族香火最虔诚的守护。
家当不多,但六口人的衣食住行,全要靠母亲来回搬运。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兄长用箩筐挑着我,另一头放着家中仅剩的一只大南瓜,翻山越岭,走向未知的异乡。那一只大南瓜,仿佛就是我们全部的身家。
三、 三洞十二年:青山遮不住的艰辛
我们老鹅斗围村七百多人,分散安置到了锡场三洞大队及其他水库控制线外。这里是地道的山旯旮,开门见山,崇山峻岭。如果说离别是心痛,那么生存就是搏命。三洞的日子,是我童年十二年的苦难史。身上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脚上没穿过一双像样的鞋子。
由于地形特征所系, 分给我们的,是当地人叫做“山坑角落高排田”的地方。田块零碎得可怜,大的不过三分,小的只有一二厘。上田与下田落差一两米,牛赶不下去,收割时连个摆放脱粒斗的地方都没有。每到农忙,挑着稻谷走在狭窄陡峭的山路上,左碰右撞,哪怕一身力气,也常被折腾得精疲力竭。
一百多张嘴,指着那几十亩挂在山坡上的薄田。收成勉强糊口,更多的时候,是靠国家的返销粮吊着命。山高林密,交通闭塞,出门便是爬山下山,抬头茅草入帘,低头乱石绊脚。
四、 何处是安家?血脉铸丰碑
哪里才是安家所在?起初,面对穷山恶水,有人动摇,两百乡邻又迁往了回龙南山。留下的两百人,咬着牙,把根扎进了石头缝里。
那段岁月,风霜浸染了第一代移民人的双鬓,苦辣尝遍了我们的身心。但我们也从未后悔。因为我们知道,我们让出的这片家园,化作了一座巍峨的大坝,用移民人的精神丰碑,化作了奔腾的电流,照亮了远方的城市,滋养了共和国的建设。
值得欣慰的是,我们不是孤军奋战。三洞大队的书记李亚奴和当地丘姓乡亲,把最好的田地调剂给了我们,把最真诚的关怀送给了我们。生活在当时当地,移民子弟入学、青年参军,从未受过一丝歧视。这份恩情,我们移民人感念终生。
五、 结语:舍小家,为国家
如今,当我站在高处回望,那淹没在水底的,是我们祖辈的坟墓和田舍;而这屹立在岸上的,是我们移民人不屈的脊梁。新丰江水库移民人,吃尽了苦头,熬尽了风霜,经历了风吹雨打。我们失去了地理上的故乡,却在精神上铸就了一个永恒的家园。我们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是“舍小家为国家”的大局意识。
那一江碧水,就是我们献给国家最清澈的赤子之心。碧波荡漾的新丰江水库现已熠熠生辉,它是十多万移民人无私奉献精神及其高贵品格为后代铸造的伟大的精神丰碑!
作者:江柏友,祖籍河源,大专文秘专业,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惠州市诗词楹联学会会员。湖北省武汉市诗词楹联学会会员,龙门作家协会会员,园洲诗词协会会员。
2026年6月26日于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