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至 有 风
河北/学 林

2026年的夏至恰逢父亲节,夏至的风拂遍街巷,世间处处皆是感念父爱的温柔情愫。众人皆在细数与父亲相伴的温暖时光,唯有我,万般思念萦绕心头,千言万语终究不知从何道起。父亲离世已半年有余,心底的空缺始终无法填补。此刻夏至风至,我才恍然醒悟,自己从未真正读懂父亲:他的一生奔波、满腹心事,于我而言大多模糊朦胧,只剩几帧细碎的记忆剪影,藏在岁月深处,岁岁念起,皆是温柔与酸楚。
我的童年,始终浸润着父亲奔波养家的烟火暖意。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家人的温饱是他最大的执念。无数个寂静深夜,他独自骑着自行车奔赴外地换粮(用细粮换取更多的粗粮)。长夜漫漫,路途颠簸,他孤身往返,以一己之力扛起全家的生计。每每深夜归家,他衣衫被汗水浸透,眉眼间却总带着温柔笑意。年幼的我不懂路途艰辛,只知往后三餐无忧。直到后来长大,才看懂他满身疲惫里藏着的笑意。有一次夜里,父亲换粮刚进门,我把脸贴在他还沾着凉气的棉袄上,他只摸了摸我的头,哑着嗓子说:“只要你们在家等着,这路就不算远。”
温柔担当之外,严苛期许亦是父亲藏于心间的深爱。年少的我顽劣贪玩,一次玩到天色漆黑仍未归家,祖母心急万分,站上房顶,拿着铁皮喇叭一遍遍呼唤我的名字,焦灼的乡音回荡在村落,我却浑然不觉。待我匆匆归家,望见端坐屋内的父亲,瞬间心生惶恐。原来远在三里之外学校忙碌的父亲,听见祖母的呼唤,早已满心牵挂匆匆赶回了家。见我贪玩懈怠、不懂自律,他恨铁不成钢,想要施以家法,幸而祖母迈着小脚快步上前将我护住,我才免于责罚。彼时的我只畏惧他的严厉,暗自心生委屈,却不知他独自支撑五口之家,身负千斤生活重担。我的些许顽劣、点滴磕碰,都是他心底的牵挂与忧心,严苛之下,全是为人父的责任与疼爱。他指着院角的梧桐树,声音压得很低:“树长歪了能修正,人走偏了,就难回头了。”
漫漫求学路上,父亲始终是我最安稳的后盾。小学毕业那年,他骑车送我去县城考试。乡间小路坑洼蜿蜒,车轮滚滚,热风拂面,他一路沉默,只把车蹬得稳稳当当。返程时我坐在后座,望着他微驼的背,满心都是落榜的忐忑。最终我遗憾落榜,可他没骂我半句,只拍了拍我的肩:“考不上也不怪你,咱们回家吃饭。”多年后想起这句平淡的话,愧疚与暖意仍一并涌上来。
一生操劳,岁月终究压弯了父亲挺拔的脊梁。常年的奔波劳作,磨去了他的硬朗身姿,让他日渐苍老。我摔伤腿脚无法动弹时,年迈体弱的父亲,却仍拄着拐,和母亲一路奔波前来探视。蹒跚的步履、沧桑的容颜,写满半生风霜,却藏着纯粹的疼爱。父亲坐在床边陪了我半天,没说什么叮嘱的话。临走,他那双清瘦的手塞给我一个揣在怀里的苹果,说:“慢慢养,爹还等你站起来呢。”
长大离家后,寻常的离别藏着最深的不舍。往年归家探望,每一次辞别,总能看见父亲伫立楼下的身影。那道背不算挺拔,却安稳得像老墙根,静静目送我远去,盛满无尽牵挂。那时我总以为来日方长,这般温情的目送岁岁都会如故。却不曾知晓,人间最大的遗憾,便是寻常的一次次离别,终究成了后会无期的永恒别离。
父亲离去半载,四季更迭,烟火依旧,思念从未消减。前几日归家,推开他的卧室门,屋内陈设如故,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恍惚间我竟看见,满头白发的父亲坐在旧桌边,放下手中的书,缓缓抬手摘下老花镜,转头望过来,仿佛在说一句“你来了”。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风把桌上的纸吹动,那幻影才散去。我深知,皆是思念太深,才让我在旧居烟火里,重逢了日夜惦念的父亲。
夏至有风,岁岁怀思。父亲的爱从无轰轰烈烈的告白,尽数藏在深夜的粮车里、严慈相济的教诲里、包容失意的沉默里、岁岁年年的目送里。年少时我看不懂他的沉重,待终于读懂所有温柔,却早已无人为我守候。那些细碎的记忆碎片,从此成了我余生最珍贵的念想。山河依旧,夏风年年,只是再没父亲站在楼下,等我回家身影了。
2026.07.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