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汀河
图为作者伯父潘江汉(1916——1996),儋州市白马井镇二里人,是一位从硝烟中走出来的琼崖纵队战将,中学时就投身革命,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琼崖纵队支队长、第五总队长等职务。解放后历任海军榆林基地副司令员、海军湛江基地副司令员、国家海洋局南海分局首任局长、海军广州基地副司令员(正军职)。荣获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著有革命回忆录《转战琼岛十二春》潘江汉
人生过半,静心回望来路,心中满是感慨。常有人问,出身寻常渔家之地,一步步走到如今,靠的究竟是什么?我既无过人天赋,也无顺遂捷径,唯独自幼浸染红色家风,心怀一份踏实韧劲,遇事不低头、失意不气馁,凭着一腔自强之心安稳前行。身为革命先辈潘江汉将军的侄子,生长在红色家庭,自小耳濡目染家国大义,先辈的风骨与精神,早已融入我的骨血,伴随我走完半生岁月。
一、白马井故土,红色血脉扎根心底
我生于儋州白马井,长于这片三面环海的滨海渔乡。从小听老人们讲白马井的传说:伏波将军带兵到此,荒蛮之地找不到水源,将军的白马吃草时拔掉一棵草,泉水“泼”地涌出,解了全军之困。将军为纪念白马,就地修井,白马井因此得名。这个传说我从小听到大,每次听都觉得心头一热——我们这片土地,是有灵性的,是能出人才的。
近百年来,白马井走出了一大批杰出人物。有潘江汉将军,中学投身革命,身经百战,九死一生,后来成为广州海军基地副司令员(正军)。抗战时期三片坡战斗中,他被日军子弹射中,幸亏口袋里八块光银救了一命,他捂着伤口继续指挥战斗——这股不怕死、不服输的血性,就是马井人的基因。有数学家刘璋温,
从小酷爱数学,从白马井小学考上海南中学,又考上日本东京大学,回国后与华罗庚、陈景润共事,为共和国数学事业立下汗马功劳。一个渔家子弟,靠一支笔、一摞草稿纸,登上了科学的高峰。还有吴明
吴明(1916——1961),儋州市白马井镇二里人,193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战争年代历任儋县抗日民主政府县长、县委书记、西区地委书记、琼纵一总队政委等职,解放后往中央马列学院学习留校,担任该校党史教研室副主任、总支书记等。1961年在海南考察工作时病逝。
、许禄丰
许禄丰(1913——1991),原名圣辉,白马井镇荣昌巷人, 1940年国立中山大学毕业,中国物理学学会理事,海南师范大学副教授。解放前曾在云南、广州、海南等中学、大学执教。解放后历任那大中学校长、海南师专副校长,海师附中首任校长。连续当选为广东省人大代表,海口市民盟副主任,市政协副主席、海口市副市长等职,享受厅级待遇。在长达50年的教书育人的生涯中,治学严谨、治校有方,饮誉海南教坛,被人们称为“府海名师”。
、霍雨佳

霍雨佳(1925——2001)又名翊雄,海南省儋州市白马井镇人。中共党员,文史编审,国务院特贴一檔专家。1949年湖北革命大学毕业,先后担任《湖北日报》、《海南日报》编辑、《海南师专学报》主任、《海南大学学报》主编。1992起享受国务院国家级特贴一檔专家特别津贴,被海南省授予有突出贡献优秀专家称号。出版《三国演义》及二十五史相关专著二十册,近四百万字。部分作品更名或翻译后在香港、台湾地区及韩国等国家再版发行。
、万真
万真(1921——1949),儋州市白马井镇二里人,曾就读复旦大学,后参加新四军被派遣回琼,历任琼崖地委机关报《先锋报》记者、区党委机关报《新民主报》编辑等。1949年因“学联冤案”株连遭错杀于五指山毛阳毛兴坡尖村。1953年,党中央、华南分局、广东省委为其平反昭雪,追认为革命烈士。
、潘云汉
潘云汉(1912——1941),儋州市白马井镇二里人,1931年考进广东高等警官学校,193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受组织派遣回乡从事革命工作,历任白马井镇党支部书记、江南区委书记、“琼纵”三大队九中队指导员等职,1940年在反“扫荡”战斗中负伤医治无效牺牲,解放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系儋县早期先烈之一,2006年,儋州市人民政府为其立碑。
、吴浪渡
吴浪渡(1914——1942)儋州市白马井镇二里人,又名吴名章,字兆荣, 193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儋县中学早期的学生党员之一。历任儋县中学支部书记、县委代理书记、“琼纵”三支队一大队政委等。1942年参加“琼纵”视察团在琼山县东山镇被日军围捕,受刑坚贞不屈牺牲。解放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2015年,被国家民政部入选第二批“著名抗日英烈”称号(全省两批共5人入选)。
、吴明辉
吴明辉(1912——1946)儋州市白马井镇二里人,字绍典,曾就读儋县中学,1939年与胞弟吴绍荣(吴浪渡)移交书为掩护从事地下抗日活动,成功策反台籍日军一班长,抗战胜利后任白马井镇长助理员,1946年病逝,解放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万仲文
万仲文(1911——1988),原名万蔚程,海南省儋州市人白马井镇胜利街人,大革命时期,就读中山大学附属中学, 1935年考入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法科研究院学习,专攻日本外交史和日本政治史。1937年回国,1939年任广西大学讲师,解放后,历任广西大学、广西师范学院、广西师范大学教授,民革中央委员,民革广西壮族自治区委员会名誉副主席,自治区政协常委等职。主要著述有《中国外交之史的分析》、《均权制度的理论研究》等。
、苏邦贞
苏邦贞(1920——1947)儋州市白马井镇,四里人,曾在海口地区读书,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区长助理等职,1947年在大成镇征粮时被国民党军伏击牺牲,解放后被追认为烈士。
……一个个闪光的名字,从这座小镇走出去,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从小立壮志,心中有家国。
这些乡贤的故事,就像一盏盏灯,照亮了我年少时的路。他们皆是出身平凡,凭着自身努力闯出一番天地。这些身边榜样时时激励我:同为白马井儿女,身为红色家庭后辈,他人能坚守初心奋力前行,我亦能踏实努力,不负家风教诲。
二、光脚读书的日子——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现在的人很难想象,读小学的时候,我连鞋都穿不上。跟孩子说起这段往事,他们死活不信,直到我翻出白马井中心小学的毕业照,指着前排那个光着脚丫的小男孩说“这就是爸爸”,他们才震惊得说不出话。
冬天最难熬。学校操场是沙地,做早操时,脚板踩在冰冷的沙子上,冻得钻心。我们就用脚不停地拨开上层冷沙,踩进下面稍暖的沙层,就靠那一丝丝暖意,熬过一个又一个冬晨。
条件苦是苦,可我们读书的劲头却足得很。那是“文革”时期,社会上流行“读书无用论”,很多人都不把学习当回事。但我们班不一样,因为我们有谭峰老师。谭老师常说:“身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不把学生培养成祖国的有用人才,是一种失职。他动情地告诉我们:"中国靠你们来建设,你们必须努力学习。”“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几十年过去,仍时常回响。
那时候我们语文基础差,写作文是老大难。谭老师就手把手教,一篇篇读范文,一句句分析。他规定我们写周记、写日记,改作业极认真。好作文还推荐到镇广播站,一旦播出,全班同学都能激动好几天。
为培养观察能力,谭老师常带我们进工厂、下渔村,看工人生产,看渔民劳作。他说,生活是最好的课堂。
那时候,校园像一块磁铁,牢牢吸引着我们。天不亮,鸡刚叫头遍,同学们就争先恐后往学校跑,教室里的读书声,比朝阳起得还早。
就是在那段日子里,我爱上了文学。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苦菜花》《青春之歌》……读着读着,眼泪就下来了。那些英雄人物的故事,像春雨滋润心田,让我从小就懂:人活着,要有骨气,要有追求。
现在回想,条件苦真的不可怕,可怕的是没志气。光脚在沙地里读书的那些年,磨出的不只是脚上的茧,更是心里那股韧劲——不服输,不低头,自强不息。
三、搬石头悟出的道理——知识改变命运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靠读书改变命运的,是寒假搬石头的那段经历。家里不宽裕,为攒学费,我寒假去工地搬石头。一块几十斤重,从早搬到晚,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上磨出血泡,累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就在那些天,看着工地上风吹日晒的工友,再想起办公室里看图纸、写文件的人,我突然想通了:为什么有的人工作环境好、不用出苦力?因为他们有知识、有文化。知识,真的能改变命运!
那天晚上,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潘汀河,你还年轻,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你要学习,要奋斗,要彻底改变人生!
从那以后,学习成了我终身的自觉。可惜动乱年代基础差,1978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但我没灰心,更没放弃。我进了高考补习班,重新捡起课本,一头扎进书堆。
就在铆足劲准备高考的时候,1979年春天,对越自卫反击战爆发了。举国征兵,号召青年参军报国。那一刻,我犹豫过:继续考大学,还是参军入伍?
但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好男儿志在四方,当兵也是一条出路!那时候部队还没有军校可考,但我读了郭沫若《科学的春天》,心里有个坚定的念头:国家要发展,军队要现代化,到了部队,一定也有军校可以考!
就这样,我告别养育十八年的家乡,应征入伍。临走时,什么都没多带,就扛了一袋子数理化书和几本笔记本——我知道,只要不放弃学习,就总有希望。
四、军营淬炼——咬着牙,把潜能逼出来
刚到部队,条件比想象的还苦。每月四十五斤大米,六元钱津贴,买些牙膏肥皂和几个笔记本就没了。可我心里充实:能为国家奉献青春,是光荣的事,生活苦点算什么?
真正的考验是训练。每天高强度的体能、战术训练,五公里、队列、摸爬滚打……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记不清多少战友,一个接一个累倒在训练场。
我也累,也苦,但咬牙坚持着。心里憋着一股劲: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还要做得更好!多年后听到一句话:"人,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潜能有多大。"我想,那时候的我,就是凭着不服输的韧劲,把潜能一点点逼了出来。
身体的苦还好熬,最难受的是想家。多少个疲惫的深夜,训练结束,别人都睡了,我就着昏黄灯光给父亲写信。写部队的苦,写训练的累,写对家人的思念。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打湿了信纸。可每封家书,都像一篇作文,生活的感受、人生的思考,都写进信里。后来发表在《儋州报》的《往事,200元》,素材就来自那段日子的家信。
再苦再累,学习没放下。每天训练结束,不管多晚多累,都要拿出书看一会儿。实在太困,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书还压在胳膊底下。
因为有文化基础,我后来当上了连队文化班长。那时候全军统一高考,考上就能上军校。师里组织预考,全团三人入围,我是其中一个。
可就在摩拳擦掌准备冲刺的时候,部队一纸命令:开赴广西边防轮战。军令如山。我二话不说,收起课本,打起背包,准备上战场。有人替我惋惜:好不容易进了预考,错过复习时机,太可惜了。可我不这么想。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冲突时,个人必须让道——这就是家国情怀。连国家都保卫不了,个人前途从何谈起?因为仓促上阵,那一年没考上军校。但我不后悔,更不气馁。没关系,还有明年,我还年轻,我能等!
八个月轮战结束,我们从边防撤回。 第二年,再次参加全军高考。这一次,我考上了——桂林陆军学院!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想起当年工地上搬石头的自己,想起那个发誓"要改变命运"的少年。我做到了。用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军校毕业后,从排长干起,副连长、连长、副营长、营长、团副参谋长,一步一个脚印。2000年转业到洋浦经济开发区人民检察院,后以副调研员退休。
半生风雨走来,我愈发坚信,所有吃过的苦、流过的汗、付出的努力,终会成为人生路上最坚实的底气,从来都不会白白虚度。
五、深耕笔墨创作,书写故土红色情怀
我还有一个爱好——写作。九十年代初,我在部队当连长,特别爱读散文。不光读,还抄——每天抄一篇好散文。都说十读不如一抄,我深以为然。抄的时候,一字一句琢磨:作者为什么这么写?好在哪里?就像大米要消化才能变成血液,好文章也要反复咀嚼、吸收,才能变成自己的东西。
我一直想写写家乡白马井。可这个题目,多少人写过?怎么才能写出新意?写了一遍又一遍,总不满意。
后来有一次回白马井,一个人在海边沙滩上走啊走,想啊想。海浪拍岸,夕阳洒在海面,波光粼粼。突然,灵感就来了——"小镇在大海的岸旁,三千多户人家,拥聚在一起。远远望去,那条黄金海岸,在大海的波涛中,似一页细密的歌谱,又如同少女的曲线,环绕小镇,记下一串串透明晶亮的故事。"就这一句话,整篇文章活了。《白马井情愫》写好后,怀着忐忑心情投给《海南日报》。没想到,没几天就登出来了,还是文艺版头条!第一次投稿就发表,还上了头条,我高兴得像个孩子。
从那以后,走上了文学创作的路。后来深入白马井渔人生活,又写出《德山老爷》,获得很大成功。陆续在《检察日报》《华南军事通讯》《海南日报》《检察新时代》《海南法制报》、《三亚文艺》、《儋州文艺》《儋州报》发表几十篇文章,写部队生活,写检察工作、家乡情怀,写英雄人物。
有一次,原儋州市团委书记李博文跟我聊天,说:"我是大学本科文秘专业,科班出身,为什么写的东西总不如你接地气?"
我告诉他:文学这东西,光靠书本不够,还要有生活历练,有真情实感。最好的文章,是"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大家心里都有这感受,可没人能写出来,你写出来了,就成了。怎么做到?没有捷径,就是多读、多写、多体验生活。
这些年,在报刊、网络平台前前后后发表了六七十篇文章。自2013年起,在潘江汉纪念园等红色教育基地宣讲60余场,听众超3万人次。合作完成《儋州故事·潘江汉,从硝烟中走出来的战将》发表于《儋州报》;《解放海南首战——白马井寨基潮头登陆侧记》被收录于《海南史志》;今年6月在《海南日报》发表《新宁坡大捷——琼纵一总队溃敌一个师》。
这些文章,写的是海南的英烈,是白马井的骄傲。写这些人物时,常常写着写着就流泪。因为他们不是书本上冷冰冰的名字,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但在国家民族大义面前,他们选择了牺牲,选择了奉献。
这些作品为什么能打动人?核心就是一个字——“情”。真情实感,才能打动人心。正因为千千万万英烈的付出,才有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传下去,是我们这代人的责任。
承袭红色家风,半生自强前行,一路走来深知,世间万般浮华皆是云烟,平平淡淡安稳度日,坚守初心不负本心,凭借自身努力安稳度日,便是人生最珍贵的幸福。半生过往皆为阅历,往后余生静心度日,以平和之心看待世事,以赤诚之心坚守初心,不负家风教诲,不负半生耕耘,安然从容走完往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