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文艺讲话”的历史贡献、时代局限、及对当代的启示
陈振民
一、引言
1942年5月,毛泽东发表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系统阐述了中国共产党关于文艺工作的方针政策。这篇讲话在此后数十年间深刻塑造了中国文艺的基本走向,成为理解中国现当代文艺不可绕过的理论灯塔。80余年来,人们对《讲话》的评价经历了从高度肯定到多元审视的复杂过程,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客观万事万物时常处于变化之中,一切原则都应适应这种客观变化。
因之,我们对《讲话》的评价应把当时和现时结合起来,既要考虑其历史贡献,却又不宜将其教条化;也要考虑其时代局限性,却又不能将其全盘否定。要在历史唯物主义指导下,辨析其“合理内核”与“局限所在”,在“常与”“变”的辩证处理中,为当代文艺发展提供有益的理论资源。
二、《讲话》产生的时代背景
理解《讲话》的历史贡献,首先需要回到其产生的具体环境。1942年的延安,正处于抗日战争相持阶段。大批文艺工作者从国统区辗转来到延安,他们为根据地文艺带来活力的同时,也带来了“五四”以来形成的创作观念——强调个性表达、注重知识分子的启蒙作用…这与根据地以工农兵为主要受众的现实需要之间存在明显牴牾。与此同时,延安文艺界还存在着宗派主义倾向、创作脱离群众等问题,部分作品“衣服是劳动人民,面孔却是小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
在这种情况下,毛泽东召开了文艺座谈会,其直接目的是“要使文艺很好地成为整个革命机器的一个组成部分,作为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有力的武器”。这一表述带有鲜明的战时特征,文艺被赋予革命斗争的实用功能,这在民族存亡关头有其充分的合理性。
从思想渊源看,《讲话》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主义文艺观,特别是列宁关于文艺“为千千万万劳动人民服务”的论述。毛泽东将这一普遍原理与中国革命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形成了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其核心命题是,文艺为什么人服务和如何服务,回应的是一个具有强烈时代针对性的问题:在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文艺应当服务于谁?以何种方式服务?
三、革命文艺原则的确立与实践成果
首先,《讲话》提出了“为工农兵服务”这一概念,给文艺服务对象注入了革命性元素。
《讲话》最根本的贡献,在于旗帜鲜明地回答了“文艺是为什么人”的问题。毛泽东明确指出:“我们的文学艺术都是为人民大众的,首先是为工农兵的,为工农兵而创作,为工农兵所利用的。”在阶级社会里,这一回答具有明确的阶级立场——文艺要站在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的立场,而非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立场。
这一论断的革命性在于:它将文艺从“小众”的圈子里解放出来,赋予其面向最广大民众的使命。中国历史上,文艺长期为统治阶级或精英阶层服务,《讲话》所确立的方向,是对这一传统的根本性颠覆。即使从今天的视角看,“文艺为人民”的价值取向仍具有普遍的正当性。这里问题不在于是否“为人民”,而在于如何理解“人民”的内涵及服务方式。
其次,《讲话》提出了 “生活是文艺的唯一源泉”,使创作方法论有了重大突破。
《讲话》对文艺与生活关系的论述,具有深刻的理论价值。毛泽东提出:“人民生活中存在着文学艺术原料的矿藏,这是自然形态的东西,是粗糙的东西,但也是最生动、最丰富、最基本的东西……它们是一切文学艺术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唯一的源泉。”
这一“生活源泉论”纠正了两种偏向:一是将文艺创作归结为个人天才、灵感表现的唯心主义倾向;二是将文艺简单等同于生活实录的机械唯物主义观点。毛泽东强调,文艺作品“反映出来的生活却可以而且应该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这为文艺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创作原则奠定了理论基础。
再次,《讲话》引导了文艺从“小鲁艺”到“大鲁艺”的创作实践。
《讲话》发表后,延安文艺界面貌发生了显著变化。广大文艺工作者走出“亭子间”,深入农村、部队,将“小鲁艺”与“大鲁艺”结合起来。新秧歌运动蓬勃开展,《兄妹开荒》《夫妻识字》等作品深受群众欢迎。大型歌剧《白毛女》的创作演出,更是文艺与群众深度结合的典范——创作者在演出过程中不断吸收群众意见进行修改,真正实现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在文学创作方面,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等小说,以朴素的笔触描绘农村新人物、新气象,开创了“山药蛋派”的创作传统。诗歌领域,李季的《王贵与李香香》将民歌形式与革命内容相结合,创造了为群众喜闻乐见的艺术风格。
这些作品的成功证明,《讲话》所倡导的深入生活、服务群众的创作方向,确实能够催生具有生命力与感染力的文艺作品。
四、从革命主题到建设主题的变化
历史发展到社会主义时期,党和政府肩负的任务有了根本性转变,这就是推翻“三座大山”的革命已经结束,全国的政治形势已经转入发展生产的经济建设了。这个总特点自然带来如下几个分特点:
其一、历史任务转换了,阶级属性调整了。
《讲话》产生于新民主主义革命时代,其核心话语——阶级性、为工农兵服务、文艺为政治服务——都是在革命斗争语境中形成的。正如有学者指出的,“《讲话》首先是政治论述,其次才是文艺论述”①。这一属性决定了它必然带有特定历史阶段的烙印。
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开启后,国家的中心任务从“打江山”转向“坐江山”与“建江山”。阶级斗争不再是社会主要矛盾,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成为中心任务。在这一历史条件下,“全体人民都是社会主义建设者”,文艺的“阶级性”话语如果被固守,就难以准确反映以建设与发展为主题的时代主流。事实上,1980年《人民日报》社论已明确将文艺方针调整为“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即“二为”方向)②,取代了原有的“文艺为工农兵服务、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这一调整正是对时代变迁的理论回应。
其二、“人民”内涵拓展了,服务对象泛化了。
《讲话》将服务对象定位为“工农兵及革命的干部”,这在根据地的特定环境下具有可操作性。但当历史进入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人民的内涵已大大拓展——不仅包括工人、农民、军人,还包括知识分子、民营企业家、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等一切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如果固守“工农兵”的提法而排斥其他群体,既不符合社会结构的实际变化,也不利于文艺团结最广泛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当代中国文艺不仅服务于国内人民,还要面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如果固守《讲话》中某些具体表述,就难以充分理解和借鉴中华古典文学名著与外国文学名著的审美经验,也无法在全球视野中确立中国文艺的独特价值。
其三、创作题材多样了,评判标准多元了。
《讲话》强调文艺要“写光明”,要“服从于政治”,文艺批评要“以政治标准放在第一位”,这对纠正当时部分作品丑化工农兵、美化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倾向有积极作用。但如果将其绝对化,就可能导向创作题材的单一化与评判标准的政治化。毛泽东也意识到这一问题,提出了“政治和艺术的统一,内容和形式的统一,革命的政治内容和尽可能完美的艺术形式的统一”,并指出“缺乏艺术性的作品,无论政治上怎样进步,也是没有力量的”。但在实际执行中,由于“政治标准第一”被过度强调,艺术标准有时就沦为附属,出现过“标语口号式”的创作倾向。
进入新时期,文艺创作不强调配合单一具体的政治任务,只要举旗帜、聚民心、育新人、兴文化、展形象就好。这就开阔了题材范围。评判标准也更加多元——不仅要看作品的政治导向,更要看其审美价值、人性深度、精神高度。正如新时代文艺政策所强调的,要“不断提升作品的精神能量、文化内涵、艺术价值”,追求“既有高原又有高峰”的艺术境界。
五、应当坚持并发扬光大的合理内核
《讲话》的历史贡献应充分肯定,与时代要求不适应的应有所发展,这是无疑的。同时,其合理的内核却万万不可捨弃,而应继续坚持并发扬光大。
一个是文艺的人民立场。
“为什么人”的问题,归根结底是文艺的价值观问题。《讲话》确立的人民立场,是马克思主义文艺观的核心要义,也是社会主义文艺的本质特征。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文艺不能脱离人民而存在,不能成为少数人自我欣赏的“孤芳”。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源于人民、为了人民、属于人民,是社会主义文艺的根本立场”③,这正是对《讲话》人民立场在新时代的继承与发扬。今天重提人民立场,不是要求文艺简单图解政策或进行狭隘的“服务”,而是要文艺工作者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真正了解当代中国人的生存状态、精神世界与审美需求,创作出能够温润心灵、凝聚力量的优秀作品。
第二个是 文艺与生活的紧密关系。
“生活是文艺的唯一源泉”这一论断,至今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从柳青扎根农村14年创作《创业史》,到路遥以“发展哲学”书写改革开放初期城乡青年的奋斗史,再到近年来《人世间》《山海情》等优秀现实题材作品的成功,无不证明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是产生优秀作品的必由之路。
当代文艺创作面临的挑战之一,恰恰是“远离生活、远离现实”“对人民群众不熟不懂”的问题仍然突出。在信息碎片化、网络虚拟化的今天,“深入生活”的内涵需要重新定义——它不仅是物理空间的“下去”,更是对时代脉搏的准确把握、对不同群体生存状态的深刻理解。从这个意义上看,《讲话》关于文艺与生活关系的方法论启示,远未过时。
第三个是文艺的典型化方法。
毛泽东提出文艺反映生活要“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这一论述揭示了文艺创作的重要规律。优秀的文艺作品不能满足于生活的表象记录,而要通过典型化的艺术手段,揭示生活的本质真实。孙少平(《平凡的世界》)、刁顺子(《装台》)等当代文学中的经典形象,之所以能够打动人心,正是因为创作者在深入生活的基础上进行了成功的典型化创造,使人物既具有鲜明的个性,又承载着时代的普遍性。这一方法论在当代文艺创作中仍具有直接的指导意义。
六、当代文艺发展的新方向
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是整个毛泽东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对其历史贡献、时代局限及合理内核持久性的研究,我感到它对我们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的文艺建设总体方向,有着如下启示:
一是应重视服务对象的国内扩容与中国审美的国际传播。
立足新时代,社会主义文艺应全面体现“为人民服务”这一髙尚宗旨,具体的创作实践、文艺作品要面向全体社会主义建设者,反映不同阶层、不同群体的生活状态与精神追求;要适应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提供多样化、高质量的精神文化产品;同时,要重视国际宣传,对外展示新的国家形象,在“讲好中国故事”④中让中国人民的精神风貌得到世界的理解和认同。
二是要 从“阶级话语”转换到“民族复兴话语”
如果说《讲话》的基本话语是“阶级”“革命”“斗争”,那么当代文艺的基本话语应当是“民族复兴”“文化自信”“人民创造”。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新时代新征程是当代中国文艺的历史方位”,“要深刻把握民族复兴的时代主题,把人生追求、艺术生命同国家前途、民族命运、人民愿望紧密结合起来”⑤。这一论述为当代文艺提供了新的理论坐标——它要求文艺工作者从时代之变、中国之进、人民之呼中提炼主题、萃取题材,全方位全景式展现新时代的精神气象。
三是要发扬固有文明,拼弃市场乱象。
《讲话》对“五四”以来文艺传统的继承态度是辩证的——强调学习马克思主义不是教条式照搬,表现社会不是机械式反映。但对于中华优秀文化传统所体现的仁义、自强、自律、包容以及生态等文明,《讲话》在革命语境下的处理相对有限。当代中国文艺的一个重要课题,是“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成为文艺创新的重要源泉”,实现“把艺术创造力和中华文化价值融合起来,把中华美学精神和当代审美追求结合起来”⑥,使固有文明得到创新式发扬,将市场乱象给以转向式抑制。这既是对《讲话》“古为今用”方针的延续,也是其时代精神的呼唤。
七、综论:
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在民族危亡的关头,为中国革命文艺指明了方向,推动了文艺与人民、文艺与生活的深度结合,产生了深远的历史影响。同时也要承认,《讲话》的某些具体论断产生于特定的历史语境,随着时代任务的转换,其适用方式需要与时俱进地调整。这就须以科学态度对待《讲话》,处理“常”与“变”的辩证关系,既讲究守正,又讲究创新。 守正的是文艺为人民服务的根本立场、深入生活的基本方法、追求真善美的价值取向;创新的是服务对象的具体所指、阶级话语的适用方式、题材评判的时代标准。
当代中国文艺正处在一个能够也应当铸就文艺高峰的伟大时代。历史不仅提供了一份可供传承的理论遗产,更提出了一个等待回答的时代命题:如何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创造出“既有高原又有高峰”的文艺新境界?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既需要回望来时路,也需要展望新征程。
注:
①见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
② 见1980年7月26日《人民日报》社论《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
③ 见习近平总书记2021年12月14日《在中国文联十一大、中国作协十大开幕式上的讲话》
④ 同③
⑤ 同③
“历史方位”与“时代主题”的论述均源于此。
⑥( 同③
原文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艺术创造力”“中华美学精神”并列论述,作为新时代文艺创新的核心路径
2026.7.21
作者介绍——
陈振民,1937年生,山西万荣人,中共党员,万荣人大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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