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伏第一天
●文/佚名
檐下的风铃响了一声,便寂然了。连风都是懒懒的,不肯多走一步。
日历上写着“中伏第一天”。我推开窗,热浪便猛地扑进来,像一头毛茸茸的野兽,蹭得人脸发烫。蝉声忽然就密了,成千上万只蝉同时鼓噪,把整个夏天都吵得晃晃悠悠的。
院子里的老槐树垂着头,叶子打了卷,像刚睡醒的人眯着眼睛。地上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藏在树干底下,生怕被太阳逮着似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白光,看什么都隔着一道水纹,远处的屋顶在热浪里扭来扭去,好像快要化了。
母亲在厨房和面。案板上的面团白胖胖的,母亲的手一下一下地揉,汗珠从鬓角滚下来,落到面粉里,倏地就不见了。“中伏要吃面,”她说,“热面发汗,把冬天的寒气都逼出来。”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把整个厨房都蒸得雾蒙蒙的。面条下锅时,那白气里便有了麦子的香。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午后,奶奶坐在廊下摇蒲扇。扇子破了个洞,风从洞里漏出来,拂在脸上只剩一点点凉意。她指着天上的云说:“你看,那像不像棉花糖?”我们便仰着头,看云慢慢地走,走得那么慢,好像整个夏天都停住了。
电话响了。是远方的朋友,声音在电流里有些失真。“热死了,”他说,“空调开了一天。”我们都笑了。笑完之后是沉默,像窗外的午后一样漫长的沉默。他说:“想家了。”声音轻轻的,像一粒灰尘落在热空气里,旋着,浮着,最后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我忽然明白,中伏第一天,不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格子。它是奶奶的蒲扇,是母亲的面条,是朋友电话里那声轻轻的叹息。所有的夏天都叠在这一天里,旧的和新的,远了的和近了的,都在这白晃晃的日头底下,慢慢地、慢慢地融在一起。
天色渐渐软下来。黄昏来得迟,像是舍不得这一天。远处的蝉还在叫着,但声音已经不那么急了,一声一声的,拖着尾音,像在数着夏天的日子。母亲端出面碗,热汽袅袅地升着,在夕阳里变成淡金色。我们围着桌子吃面,汗从额头沁出来,亮晶晶的。
这大概就是中伏吧。热得那么实在,又那么虚幻;那么漫长,又那么短促。我们坐在热浪的中央,吃一碗面,流一身汗,然后等着下一阵风来。
风吹来的时候,大概就是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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