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山东张合君老师长篇章回小说《醒梦录》连载‖第十三回 德行薄李铁拐归天 挫折重方正仁悟道

山坡羊
攀权争耀,言多招耗,粗人不解官场窍。
酒酣骄,祸根苗,一杯冷药浮生了。
闺内家人愁锁眉梢。
浮,皆是泡;心,须问道。
醒梦录
第十三回 德行薄李铁拐归天 挫折重方正仁悟道
李春玉求生无趣,求死不能。白日里,她强装温顺,勉强挨过阖家共处的辰光;待到入夜,便独自咽下满腹委屈,默默垂泪。
婆婆刘氏将李春玉终日郁郁、满心郁结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起初她尚且刻意隐忍,半月过后,便常常对着院中鸡鸭含沙射影,言语尖酸刻薄。在她眼中,李春玉嫁入霍家,不过是麻雀攀上高枝,即便得了富贵,也改不了骨子里低微的出身。
而最令李春玉备受煎熬的,当属霍继生。他性情乖戾无常、阴晴不定,心绪平和时,温言软语,甜腻动人;转瞬便能翻脸绝情,暴戾冷硬,出言刻薄伤人,喜怒善恶全凭一己心意。这般反复无常的对待,让李春玉日日心惊胆战,长久陷在忐忑煎熬之中。偌大一座富贵宅院,竟无她一寸安心容身之地。
她时常翻看泛黄的旧戏本,戏文中一幕幕有情人被世俗拆散、情深缘浅的悲剧,总能精准戳中她的心事。她常常暗自怅惘,疑心自己这一生,终究逃不过命中注定的情爱坎坷、身世遗憾。
不久,她被安排到北岩中学担任代课教师,生活安稳富足,在外人看来,已是福气满满。可光鲜的表象之下,她的精神世界早已荒芜破败。她心中始终放不下方正仁,念念不忘年少时纯粹美好的相知岁月。昔日的她心怀理想,对未来满怀热忱期许;反观如今,自己深陷深宅礼教的枷锁之中,满心只剩遗憾与苦楚。
霍家上下的偏见与轻视,让她始终自觉低人一等。家中大小事务,从来无人征询她的意见,但凡诸事稍有疏漏,所有过错便尽数推到她身上。就连亲朋邻里也趋炎附势、冷眼相待。纵使她身为教师,有着体面的差事,在众人眼中依旧是格格不入的外人,活得卑微窘迫,毫无尊严可言。
年少时无比向往的教师职业,如今也沦为麻木空洞的谋生手段,再也唤不起她半分热忱与热爱。优渥的物质生活填补不了精神的荒芜,日复一日的煎熬里,她的青春与赤诚,一点点消磨在这场无望的姻缘里。
李世前自从与霍建业结成亲家,往日仅存的安稳本分,被突如其来的虚名碾得粉碎。他好似骤然飘上云端,整个人脚不沾地,昔日谦卑谦逊的模样荡然无存。行走乡间土路,刻意挺直佝偻多年的腰板,下巴微扬,嗓门扯得响亮,逢人便大肆宣扬:“霍建业是俺亲家!乡里的事,没有他摆不平的,往后谁家有难处,尽管找我!”
乡里人最会审时度势,几句假意恭维,便将他彻底捧昏头脑。有人说他祖坟冒青烟,一步登天,摆脱穷根;几个酒友刻意逢迎,劝他丢掉老旧旱烟袋,学着亲家气派抽大前门香烟,往后再也没人敢唤他李铁拐,就连当官的也要敬他三分。一众酒友有的借机蹭烟,有的登门讨酒品茶,李世前一概热情大方招待,只为博取旁人几句夸赞。旁人轻飘飘几句好话,便叫他得意忘形,眼中心里只剩依附权贵的虚荣,浮躁张扬,浅薄可笑。
霍建业起初碍于姻亲情面,不愿做得太过绝情,确曾帮他办妥两桩私事。李世前的酒友老胡,因宅基地边界与邻居争执,纠纷僵持数月,四处奔走申诉无果。李世前仗着亲家身份登门托情,霍建业一纸调解,便轻松平息争端。这本是人情情面,本该低调感念、深藏于心,李世前却将其当作炫耀资本、立足乡里的底气。自此之后,他俨然以 “半个乡长” 自居,乡邻但凡遇上琐事难处,纷纷托他牵线搭桥。
李世前自以为手握通天门路,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接连做下好几桩见不得光的私弊。
公家门下临时差事,远比面朝黄土务农体面百倍。乡农技站拟招收一名临时干事,消息传出,不少农户都盯着这份差事。与李世前相交多年的酒友陈老根,其子陈彪初中毕业,不愿务农,终日游荡。陈老根寻思,整个北岩乡唯有李世前能说动霍建业,便备下兰陵大曲、家养土鸡与柿饼,登门拜访李铁拐。
八仙桌上酒菜铺陈,几杯烈酒下肚,陈老根放低姿态,恳切央求李世前出面,请霍乡长走后门,为儿子谋下农技站这个岗位。李世前被老友情面与虚荣心裹挟,全然不懂官场深浅,不顾此事违规违纪,当场拍胸脯应承下来。
隔日,李世前提着自家腌制的鸭蛋前往乡政府,直接提出安排工作的请求。
按照正规流程,机关单位招录人员,先要张贴招聘公告,列明招录条件;有意向者先行报名,再依照条件择优录用。
霍建业清楚体制规矩,私下安插人员乃是作风大忌,可碍于亲家情面,不愿当场撕破脸面生出闲话,只能暗中绕过公开考核流程,将陈老根之子陈彪安置进农技站。
事成之后,霍建业再三告诫李世前:此事属于台面之下的交易,万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一旦泄露,不单自己仕途尽毁,李世前也难逃追责。李世前连连点头,满口应承定会守口如瓶。
未过半月,陈彪正式上岗。陈老根满心感激,在镇上饭馆大摆宴席,邀约一众酒肉好友赴宴答谢。酒酣耳热之际,满座宾客轮番恭维李世前门路通天。被吹捧得头脑发热的李世前,早已将霍建业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他当着满堂宾客高声炫耀,直言这份差事并非凭正规考核所得,全靠自己这位亲家打通关节,考核不过走个过场。官场灰色交易的隐秘内情,被他毫无保留公之于众。短短数日,流言蜚语传遍整个北岩乡。消息很快传入霍建业耳中,他又气又惊。他深知官场最紧要的规矩:所有不合章法的私下操作,必须永久封存;大肆张扬,无异于主动递上罪证。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私相安置人员一事查实,自己半生打拼得来的仕途便会彻底断送。
不多时,一众报名竞聘该岗位落选的农户,纷纷前往县纪检部门举报。县纪检领导接到群众投诉,当即派人赴北岩乡调查。最终,陈彪被辞退,霍建业被责令作出书面检查,险些遭到免职。

农历五月初三,是霍建业父亲寿辰。官场乡绅、名流权贵齐聚一堂,众人衣履光鲜、谈吐儒雅,满眼皆是体面规矩。霍建业知道他嘴里跑火车,没有通知他,可他却早早地打听到了,觉得这是帮助亲家长脸面的好机会,就特意带上好酒,提前去了饭店。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置身这般华贵场所,一身临时置办的新衣紧绷在身上,与周遭精致考究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手足无措、坐立难安,粗糙黝黑的手掌不住摩挲衣角,眼神局促游离,满身藏不住的卑微猥獕。站在人群里,恰似一粒误入金玉堆中的粗沙,突兀又可笑。
席间,霍继生碍于礼数,主动递给他一盒大前门香烟。满堂宾客皆是熟稔烟酒应酬的体面人,唯独李世前常年只抽自家卷制的旱烟。此刻他受宠若惊接过烟盒,捧在手中反复端详,笨拙翻看,竟不知如何拆封,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几番慌乱尝试,最后靠着邻座宾客相助,才揭开烟盒封口,抽出一支点燃。他猛吸一大口,浓烈烟气直冲胸腔,引得剧烈呛咳,弯腰耸肩、满面通红,模样狼狈至极,引得周遭宾客纷纷侧目,眼底藏着隐晦的嘲讽与轻视。
稍后侍者端上咖啡,苦涩醇厚的滋味,是他从未尝过的。几口饮下,陌生刺激令心神愈发亢奋,本就浮躁的心绪更加张扬。再加数杯高度白酒入喉,酒劲上头,彻底冲散他仅存的分寸与羞耻。他唯恐旁人忘了自己的身份,又不在乎此地是权贵云集的寿宴,更不曾顾及要为霍家留存颜面。为炫耀自己与霍乡长的姻亲关系,他毫无顾忌、高声大嗓,夸赞亲家有本事,并没有亲自上前线打仗,就靠与县民政局副局长程红军的私人关系弄到了军人荣誉证书,当上了副乡长。霍建业气得直摇头,面对着那么多人,又不好意思直接制止。坐在他身边的主簿刘崇山几次给他使眼色,不让他说,他都视而不见。接着又当众细数霍建业帮他办下的几件私事,细节巨细无遗,将私下人情、官场情面肆意宣扬。
喧闹宴席瞬间鸦雀无声,满堂宾客面面相觑,眼底戏谑与鄙夷毫不掩饰。有人劝诫他,姻亲终究是外在依靠,切莫仗势肆意妄为。李世前反倒认定众人心生嫉妒,嗓门越发洪亮,大肆许诺包揽人情、疏通关系,口无遮拦,丑态毕露。刘崇山端着酒杯,眉头紧锁,劝他好好坐下喝酒,不要说啦,歇歇吧!他却两眼圆睁,怒道:“怎么?不让我说俺亲家有本事,是吧?”刘崇山满脸鄙夷,只好说:“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周遭几名乡吏两两对视,低头暗自耻笑。霍建业颜面尽失,脸色铁青,眉眼冰冷,半生积攒的体面威严,被亲家几句话碾得粉碎,周身气场冷硬刺骨,心底压不住憎恶与鄙夷。李世前却浑然不觉众人冷眼与现场的尴尬,依旧唾沫横飞、洋洋得意,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丑陋模样。整场寿宴下来,他成了众人私下调侃的笑柄,人人暗自判定:此人德不配位,大祸不远。
酒过三巡,轮番劝酒接踵而至。大量饮酒之后,他早已头昏脑胀、浑身发飘,再加上咖啡刺激,胃里翻涌作呕,接着,“哇”的一声,将胃里的食物和酒水一起吐了出来,熏得周围的人有的扭过头去,有的赶紧离开座位。他自觉丢人现眼,为避开众人视线,趁着宴席喧闹,猫腰低头,狼狈溜进酒店厕所。服务员赶紧拿来扫帚和搓耙为他打扫卫生。他在密闭狭小的隔间之内,再也撑不住虚妄体面,扶着冰冷墙壁剧烈呕吐,酒水杂物混着胃液倾泻一地,污秽狼藉,狼狈不堪。他日思夜想渴求的权贵筵席、心心念念的体面富贵,到头来只留一身肮脏、满心难堪。他拼尽全力攀附权贵、追逐浮名,却始终融不进上层圈层,反倒将霍家颜面丢尽,处处受人小看、肆意轻贱。身处繁华筵席,只剩周身局促、万般难堪。
这场寿宴闹剧,将霍家隐秘之事公之于众,为政敌攻讦霍建业送上把柄,算是把霍家的人给丢尽了。可他全然不知,依旧自鸣得意。此事,也成了霍家彻底厌弃李世前的转折点。霍家上下皆觉此人粗鄙无知、毫无底线,是甩脱不掉的污点与祸患,早已令霍家沦为乡里笑谈。
自此之后,李世前愈发肆无忌惮,时常打探霍家私密内情,甚至公然打着霍建业旗号私下收受好处,随意应允旁人各类诉求。诸多逾越规矩的麻烦事一股脑堆到霍家,严重损害霍建业的官声与仕途。霍建业数次出言提醒,他嘴上满口答应日后收敛,可转瞬便故态复萌。
李世前知晓霍家太多私密事,难保哪天捅出天大娄子。日复一日的人情纠葛,终于耗尽霍建业所有耐心,愈发厌恶这个粗鄙浅薄、不通进退的亲家。私下里,霍建业不止一次对家人坦言,说他眼界狭隘,贪慕虚荣,不知进退,就是一枚行走的定时炸弹,迟早惹出大祸,拖累整个霍家。
李春玉每每听闻这番话,心底又酸又怕。她深知父亲本性,更清楚靠着牺牲自己换来的体面,从一开始便隐患重重,注定难以善终。
有时,霍家对李世前的憎恶,难免转嫁到李春玉身上。
李世前从旁人鄙夷的目光里似有所预感,只是醒悟得太迟,众人的厌弃早已根深蒂固。霍家对李世前的嫌恶日积月累,再也容不下他,只盼他彻底消失,斩断这桩耻辱的姻亲牵绊。霍家借助亲属在医院任职的便利,暗中布下棋局,静待合适时机。
彼时的李春玉,正深陷人生最绝望的抉择,生存还是毁灭。无数深夜,她在压抑的厢房独自挣扎、苦苦彷徨。可她的父亲,亲手堵死她所有出路,成为困住她一生最沉重、无解的枷锁。前路是无尽煎熬,身后是万丈深渊,她在爱恨纠缠、生死取舍之间反复撕扯。
惊惧与恼恨在心底不断滋生,霍建业渐渐萌生歹念。李世前掌握自己诸多不法勾当,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永无宁日。想要彻底销毁所有隐患、断绝后患,最隐秘的法子,便是让李世前彻底从世间消失,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表面之上,霍建业依旧维持温和亲家的模样,不曾流露半分不满,甚至假意夸赞亲家人脉广博。背地里,他已然筹谋隐秘手段,打算悄无声息除去祸源,斩断一切隐患。
可此时的李世前,依旧沉浸在众人追捧编织的虚荣幻梦之中。
一日,李世前应邀赴一场宴会,散席之后呕吐不止,被送往医院救治,安置在单人病房,由女儿春玉守侍照料。就在春玉外出如厕短短数分钟,一名身着白大褂、口罩墨镜遮面的护士快步走进病房,迅速拔下输液管接头,注入一剂药水,随即匆匆离去。待到春玉赶回病房,只见李世前浑身抽搐,不省人事。春玉急忙呼喊医生,不等医护赶来抢救,李世前已然停止呼吸。
事后,由霍继生出资料理后事,将遗体火化,仅通知几家近亲,简单邀约数人下葬。
李春玉疑窦丛生,总觉得父亲死得蹊跷。霍继生却冷冷说道:“病房里只有你一个人伺候他,你问谁?”
李世前亡故之后,乡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他一步登天,德行浅薄,承载不住突如其来的福分。
世人皆羡裙带带来的权势,不惜牺牲骨肉换取便利,却不识官场分寸,不明白缄默方是保命根本。李世前困在名利幻梦之中,借权势之便而不知收敛,逞口舌之快泄露机秘,最终招来杀身之祸。
此事足以为世人警醒:依托旁门左道得来的浮华,终究是镜花水月;失却分寸与敬畏,迷梦破碎之日,便是万劫不复之时。
他一辈子追逐虚名、攀附富贵,机关算尽、肆意张狂,最终落得个不明不白、悄无声息离世的下场,至死都不清楚自己缘何殒命。
李世前骤然离世,无人惋惜,无人悲恸,只剩一片冰冷唏嘘与议论。清贫之时尚能安分度日,一朝沾染权贵虚名,便心性大乱、忘本失度。德行撑不起欲望,格局载不住福气,最终自取灭亡,皆是心性与命数使然。正是:
妄逐浮名攀贵门,德薄福浅难立身。
一朝富贵迷心窍,终作黄泉落魄人。
岁月缓缓流逝,方正仁渐渐从伤痛之中走出来。偶尔想起李春玉,依旧免不了阵阵心酸。他清楚时局已然无法逆转,只能自我宽慰。立春过后,大地回暖,万物复苏,转眼又是百花盛放之时,幽微花香漫溢四野,飞鸟在枝头清啼,农人又开启一年春耕。方正仁躺在床上,半阖双目,往昔情景如画卷般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郑天昭老师慈祥的面容似在眼前,仿佛看透他满腹心事,坐在身侧温声说道,世道本就如此,你无力改变,也只能往前走。方正仁睁开眼,郑老师的身影又消散不见。
他从床上坐起来,翻开书卷,偶然看到一段偈语,越看越觉贴合心境,上面赫然印着: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自从李春玉父亲硬生生拆散二人情缘,方正仁长久沉溺苦痛之中。尽管父母百般开导,心绪宽慰不少,他仍满心不甘,总想躲开这天定的别离,抗拒眼下的因果,痴念着与春玉相守的夙愿。求而不得的遗憾、横亘身前的阻隔,化作层层枷锁,紧紧困住本心,日夜辗转,迷失自我。
偶然读到这段偈语,他静坐良久,反复品读,心中郁结缓缓松动,终是幡然开窍。
从前一心躲天意、避因果,拼命想要扭转离散的结局,挣扎愈烈,束缚愈紧。此刻方才明白,何须逆命逃避?聚散离合自有因缘,春玉父亲的阻挠,尘世间的万般阻隔,皆是需要坦然承接的际遇。顺天意,承因果,不再执拗强求相守的结果,浮躁痴缠的心绪渐渐安定,于万般苦楚之中,寻回本心,恍然懂得,今日方知我是我。命运推他重启人生,敢于直面现实,便是破局的开始。
一朝明心见性,再回望那段撕心裂肺的过往,曾经视若天堑的枷锁,已然无法惊扰心神。原来情爱执念造就的牢笼,从来不在外界,只生于一念痴心。世间种种枷锁终究是幻梦,无形无相,皆由我执而生。
放下非要长相厮守的执念,看淡爱恨得失,泯除心中妄念。纵情缘难续,造化弄人,真性却永不被外物禁锢。任凭因果流转,世事变迁,守住澄澈本心,自在无拘。
他心中明白,与李春玉的情缘只是个人私事,尚有更为宏大的追求,乃是毕生要务。真正有志之人,不会因儿女情长耽误一生前程,必须从苦痛之中挣脱,振作精神,化悲恸为动力。古往今来身处困厄而奋起的先贤事迹,一桩桩涌上心头。这一夜,他越想越觉满怀力量与信心。躺下片刻,又重新披衣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数首咏史绝句:
文王
羑里幽囚志未亡,河图洛书启玄光。
阴阳演尽乾坤秘,八卦昭昭万古彰。
屈原
忠心为国志气高,怀王昏聩佞当道。
一腔悲愤凝离骚,楚破江沉赴浪涛。
司马迁
潜心著史困李陵,身陷囹圄遭宫刑。
为承两代凌云志,忍辱负重信史成。
吕蒙正
少时穷困住寒窑,艰难困苦多煎熬。
时来运转登相位,寒窑赋中寄牢骚。
苏轼
一生才华无处申,官场升降几浮沉。
黄州惠州儋州远,赤壁词赋再无人。
蒲松龄
屡考屡败落孙山,浮沉成败若等闲。
妖魔鬼怪原形现,一部聊斋照世颜。
曹雪芹
少年富贵享荣华,忽遇沧桑遭抄家。
世事无常皆悟透,红楼一梦冠天下。
马克思
洞彻尘寰演变章,深明世运有纲常。
拨开万古迷津雾,勘破生民进化方。
鲁迅
四周高墙黑曛曛,亿万同胞困此身。
奋起如椽匕首笔,唤醒尘间梦里人。
毛泽东
韶山日出耀东方,扭转乾坤谱华章。
大略雄才惊四海,英名万古永流芳。
落笔之后,方正仁胸中郁结舒展不少。是啊,所谓成功,便是站起来的次数比倒下多一次。方正仁暗下决心:我一定要站起来。
从前他自认见识广博,经历情感受挫一事方才醒悟,往日的自己太过幼稚。自此愈加发奋苦读,向知识瀚海求索精进。
先前姬校长曾向王乡长举荐过方正仁,他也曾数次参加乡政府召集的会议,却仅仅只是列席,之后再无下文。后来姬校长问及方正仁近况,得知他依旧赋闲在家,深感人才埋没。一次与王乡长碰面闲谈,说起半年前举荐人才一事。王进言道:“你说的这名方正仁,不曾主动向乡里提出任何诉求。” 姬校长说道:“这个年轻人品性端正,富有才华,你大可放手任用,此人文笔极佳。” 王乡长便道:“那就先安排他到乡政府负责宣传工作,以通讯员身份报道乡里人事风物。”
接到任务后,方正仁主动研习新闻报道相关知识与写作技巧。
他进步极快,渐渐掌握新闻写作要领,心中生出不少感悟,想要寻人交流。许久未曾拜见郑老师,便打算登门叙谈。
他家离学校不远,择了一个天高气爽的好日子动身。刚踏进院门,便见到郑老师依旧那般慈祥可亲。寒暄过后,看见院中一只老母鸡正在孵小鸡。几只雏鸡已然破壳,偎在母鸡身侧快活啄食、追逐嬉闹;还有几只小鸡啄开蛋壳,露出嫩黄小嘴,叽叽鸣叫,奋力挣扎,想要冲破壳壁,看着分外可怜。方正仁于心不忍,伸手拿起一枚露出小黄嘴的蛋,对郑老师说道:“不如帮它剥开蛋壳,让小鸡早些出来。” 郑老师连忙出言制止:“小鸡艰难破壳的过程,正是磨砺自身的机缘。你人为剥开蛋壳看似相助,实则剥夺了它历练的机会,是害了它。这般剥出来的小鸡,往往因缺少磨砺难以存活。” 方正仁似懂非懂,缓缓收回了手。
历经与李春玉这段感情的波折,方正仁心中一直存有疑问,想就 “清辉难久驻,风动便销声” 一句请教郑老师:当初您想必早已料到我和李春玉难有结果,为何不曾出言劝阻?郑老师看了看他,缓缓说道:“年轻人,许多事明知没有结局,却依旧要亲身经历。好比人长大后不必爬行,幼年依旧先要学爬;没有这一段历程,便无从学会直立行走。方才我不让你剥开蛋壳中的小鸡,正是不去剥夺它自我历练的机会。” 方正仁闻言,缓缓点头。
方正仁觉得过往这段情缘,终究耗去不少光阴。郑老师又问道:“短时间来看,草与树木,谁长势更为显眼?”
“自然是草。” 方正仁答道。
郑老师继续说道:“短期之内,草生长迅猛,一眼便能看见;可数年之后,草木枯荣更迭数轮,树木依旧挺立世间。所以世上能见到古树大树,却从无大草、古草。做人行事,不必只争一时快慢,贵在长久坚守。真正独一无二的根基,往往藏在旁人看不见之处。世人观赏树木,大多只留意树干树冠,常常忽略深埋地下的根系;唯有根系发达,方能长成参天大树。” 方正仁应道:“老师所言极是。”
最后谈及王乡长安排他从事宣传工作一事,方正仁请教郑老师看法。郑老师心知这份差事并不全然契合他,依旧鼓励他大胆历练,叮嘱道:“年轻人唯有走过布满荆棘的路途,方能知晓世事艰难复杂,慢慢磨砺成熟。”
历经过往种种得失教训,方正仁沉稳了许多。他暗自思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前路纵使似火海,也要纵身一跃,淬炼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