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这条路上,脚下沙沙作响,是枯叶在诉说它们最后的故事。这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时间本身在低语。路是黄的、褐的、赭的,被落叶铺得看不见原来的颜色了。我放慢脚步,生怕踩碎了什么——可这世上的秋天,不就是被无数脚步踩碎的吗?每一片叶子都曾是完整的绿,如今都成了我脚下的一声轻响。
路旁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打着颤,像迟归的鸟,犹豫着要不要离开。我想起春天时它们嫩生生的样子,小小的,怯怯的,在枝头展开第一抹绿;夏天时它们又那样恣意,密密的,厚厚的,把整条路都荫成绿色隧道。如今都去了,去了,只剩下这些枝枝杈杈,清清楚楚地伸向天空,反而显出另一种好看——像是褪尽繁华的素面,坦然得让人心安。树下的草还绿着,却绿得有些勉强了,那绿意里透着一股倦,是熬过了整个夏天的倦。草尖上凝着露,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谁不小心洒了一地的碎银。
再往前走,是一片小小的果林。苹果还挂在树上,红着脸,却已不是夏日的那种娇艳了——秋日的红是沉的,稳的,像喝足了阳光的醉汉,懒洋洋地不肯下来。有熟透的落在地上,也不去捡它,就让它这样躺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这香气不浓,却钻得很深,吸一口,仿佛整个秋天都在肺腑里化开了。田里的庄稼早已收过,留下短短的茬子,一排排地立着,像刚理过发的人,清爽中带着些许落寞。偶尔有鸟飞过,是南迁的雁,排成人字,叫声高高的,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消息。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秋天了。那时还小,跟着祖父去田里拾穗。祖父是个沉默的人,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拾,动作慢而稳。我学他的样子,却总拾不干净,回头一看,漏下的比拾起的还多。祖父也不恼,只是笑笑,说:“留些给鸟儿吧,它们也要过冬的。”那时不懂,现在想来,这话里竟有几分禅意——天地间的万物,原不该分得那样清楚。如今祖父早已不在了,那片田也不知还在不在。秋风里,我仿佛又看见他弯着腰的背影,和那些落在田埂上的、金黄的穗子。
路边的水塘还亮着,映着天,天是那种洗过的蓝,淡淡的,高高的。云走得慢,像是也在赏这秋景。塘里的荷早已谢了,剩下些枯梗,歪歪斜斜地立着,倒有一种书法里的劲瘦。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随风漂荡,不知要去哪里。我想,它们是不需要知道去哪里的,漂到哪儿,哪儿就是归宿。这心思倒是可笑——人总爱替万物操心,其实万物都比人活得明白。
太阳渐渐斜了,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的影子、树的影子、还有远处屋舍的影子,都往一个方向倒,像是都被秋天推着走。这季节就是这样,表面上是安静的,骨子里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该落的落,该藏的藏,该走的走。我忽然明白,秋并不是结束,而是一种更深的开始——当一切表面的繁华都褪去时,生命才显出它本来的样子,简单,干净,像这些光秃秃的枝丫,在夕照里发着暗暗的光。
风起了,带着凉意。我裹紧衣服,转身往回走。来时的脚印还在,浅浅的,印在落叶上。也许明天风一来,这些脚印就不见了。可那又怎样呢?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走过,每一片落叶都真真切切地响过,这一路的秋,便算没有白看。
远处有炊烟升起,淡淡的,在暮色里蓝着。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