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山包:缺席的夏天
○艾显品
六月的风,把昭通的暑气吹散在山脊的那一头。车窗外,绿意一层层叠上来,像谁把整匹的绸缎,从山脚一直铺到了云端。直到看见那块斑驳的路牌,写着“大山包”,我才确信,自己已经站在了云的上面。
这里没有夏天的燥热,只有十八度的清凉。风从峡谷里漫上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拂过脸颊,像极了小时候外婆摇着蒲扇的力度。我知道,此刻的黑颈鹤正在川西若尔盖湿地及青海南部的草甸上栖息,它们把冬天的故事留在了大山包的泥沼里,把夏天的梦,托付给了这片空旷的蓝。

鸡公山
风在鸡公山这儿横着吹,差点把我手里的矿泉水瓶卷进云里。那块被唤作“鸡公”的巨岩,其实更像大地猝然伸出的一截骨节,倔强地顶着天。玻璃跳台下,3200米不是数字,是实实在在的抽空感;云在脚底忽聚忽散,偶尔露出崖壁的冷硬肌理——竟像生活里那些猝不及防的裂口。我甚至希望那云散得久一点,好看清深渊的真容。原来当你不把它当作终点,深渊也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怀抱。

跳墩湖
跳墩湖蓝得没有一丝杂色,像是把整个天空都揉碎了填进去的。因为没有鹤,湖面安静得近乎肃穆。我捡起一块扁石片打水漂,石头跳了两下,迅速被吞没。这让我想起冬日的盛景:成群的黑颈鹤,翅尖能把晨雾割碎。可此刻,这阒寂的蓝似乎更有分量。它不需要观众,也不需要倒影,它只是在等。人也一样吧,那些看似空白的日子,其实都在水下暗自蓄力,等着下一个起跳的时机。

仙人田
仙人田的草软得像踩在陈年的棉絮上。几只羊离得很远,嘴巴贴着地面,执拗地挪动,那股不肯懈怠的蛮劲,竟比游人的闲适更显真实。我坐下来,后背立刻被潮气浸透,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一震,屏幕亮起——是周一的会议提醒。那冷光在澄澈的空气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我终究没有划开,只是将它屏幕朝下扣进草地,仿佛摁灭了一个遥远的喧嚣世界。云影从这边滚到那边,快得像是要赶赴一场约会。我试图盯着一片叶子看它怎么生长,却只看到阳光在草尖上烫下的光斑。忽然懂得,原来所谓的避暑,避开的从来不是气温,而是那种被钟点、日程表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焦虑。在这里,连发呆都有了重量——那是没人来催的时间。

观鹤长廊
移步换景,映入眼帘的是那条通往地下的观鹤长廊。夏天,它彻底歇业了,只剩风穿过通道时发出的呜咽。我沿着昏暗的台阶往下走了一段,指尖划过冰冷的墙壁,脑海里却闪过冬日里人头攒动的喧闹。那时,人们蜷缩在这里,借着观察口的微光,屏息凝神,只为等一只鹤的惊鸿一瞥。而此刻,长廊裸露着,像一个功成身退的老者,坦然接受着岁月的擦拭。它不需要被观看,也不需要被赞美,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在极致的冷清中,默诵着往昔的热烈。
下山的时候,夕阳给群山镀上了一层金边。我想起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黑颈鹤,它们此刻正沐浴着另一片阳光。大山包的夏天,原来是一场关于缺席的盛宴。正因为黑颈鹤不在,我才看清了云海翻涌时的无情,听见了风穿过草甸时的喘息,触到了岩石历经风霜后的粗砺。有时候,留白比填充更动人,等待比拥有更长久。
车开出很远,我回头望。大山包已经隐没在暮色里。但我知道,那片云上的净土,正替我收着点什么。而关于黑颈鹤的念想,就让它悬在半空,成为下一个冬天安静的邀约。

【作者简介】:艾显品,男,笔名:逍遥散人,系中华诗词学会及多省市诗词楹联学会(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中国词网认证词人,中国作家网注册作家,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诗词、楹联、散文、小说等)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词网、中国作家网及中华诗词、云南诗词等平台及期刊。作品《咏赤水源头》在2026“至德无锡”诗词大赛中荣获格律诗类三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