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粉笔断裂的瞬间,飞溅的微尘在晨光中缓缓飘落,像一场迷你的雪。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倒不是疼,只是突然觉得那截粉笔的截面很眼熟——像极了他三十年前刚站上讲台时,拼命想画圆却总也画不好的那个月亮。
他低头捡起粉笔头,继续板书。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像春蚕啃噬桑叶,细密而有节奏。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正仰着,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这个函数图像,”他顿了顿,“就像人生的轨迹,有起伏,有渐近线,但总趋势是向上的。”
后排的男生偷偷打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周瞥见了,没说什么。现在的孩子,和他刚教书那会儿太不一样了。那会儿教室里没手机,倒是有一些调皮的学生,会在粉笔盒里藏粉笔头,趁他写板书时往讲台上扔。有次扔偏了,打在黑板上,惊得他手一抖,那个“圆”就变成了“鸭蛋”。全班笑得前仰后合,他涨红着脸,硬是把“鸭蛋”擦掉,重新画了一个。
那时候他刚毕业,分到一所乡镇中学,教初二的数学。教室是砖瓦房,黑板是水泥抹的,漆面斑驳。冬天生炉子,粉笔灰混着煤灰在光束里打着旋儿,像细碎的星子。有学生冻得手指通红,依然一笔一划地抄笔记,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笔迹,又很快消散。
老周记得一个女生,数学不好,总是不及格。有次下了课,她怯生生地拿着卷子来问一道方程题。老周讲了一遍,她摇头;又讲了一遍,还是摇头。老周急了,声音高了些:“这么简单的题,讲了五遍了,你……”话没说完,女孩眼泪就滚下来。
他慌了,掏出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声音软下来:“没事,老师再讲一遍,这次咱们换个方法,用线段图。”
那天下午,夕阳斜斜地照进办公室,把两个趴着的影子拉得老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呀画,沙沙沙,像春蚕一样。讲完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女孩收拾书包,走到门口,回头说:“老师,我能叫你一声哥哥吗?”
老周愣了一下,点点头。女孩笑了,露出小虎牙:“谢谢哥。”
后来那个女孩考上了师范,也当了老师。前年教师节,她发来一张照片——她和一群学生围坐在操场的草地上,阳光很好,每个人的脸上都亮晶晶的。照片下有一行字:“老师,我一直在努力做像你一样的人。”
老周看着照片,鼻子有点酸。
“叮铃铃——”下课铃响了。老周放下粉笔,拍掉手上的灰,看着板书说:“课后把练习做一下,下节课我们接着讲。”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喊着“老师再见”。声音里透着解放的快活。他点点头,看着他们涌出教室,像一群活泼的鱼游向大海。
收拾教案时,老周发现讲台上多了一张折成心形的纸。他展开,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老师,粉笔灰弄脏了你的手,却照亮了我们的路。”
老周笑了,把纸片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窗外,九月的风吹过梧桐树,金黄的叶子沙沙响着,像无数支粉笔在黑板上写着秋天的童话。
他走出教室,身后那面黑板上,白色的函数图像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座会发光的山。
粉笔灰还在空气里飘着,小小的,轻轻的,仿佛一伸手就能接住一捧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