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感怀》

文∕张吉勇

教师节将至，夜阑人静，我独坐窗前。暖黄的灯光下，半生光阴如黄河水般，缓缓淌过心头。

我是五十年代生人。这一生最该感谢的，是那些在不同年岁里，将我领上求知之路的老师们。

小学时的先生，用粉笔灰染白了双鬓，教我认下第一个字、算通第一道题。那时懵懂，只当读书新鲜，却不知正是那三尺讲台，为我点亮了求知的明灯。

后来升入初中、高中。一九七三年考上高中时，世事虽不平静，可课堂里的老师依旧认真。他们不只让我记，更教我想，替我推开了一扇用脑思考的大门。我渐渐懂得，天地不止眼前的田垄炊烟，还有书本里更辽阔的世界。

可到了一九七四年，“批林批孔”的风刮进校园，课桌便再难安放。学校打破班级界限，分班面向农村办学，拖拉机班、电工班、养殖种植班、学医班、戏曲班、写作班，五花八门。我因语文底子好些，进了写作班。白天到学校附近的进士张大队帮忙栽稻苗，休息时采访，晚上回来写稿子、编剧本、演节目，板胡也是在那时学会拉的——那正是大唱革命样板戏的日子里。当时，我们班编排的山东梆子《教杆》参加县里汇演，还得了二等奖。

那时安安静静读书的日子，忽然就远了。墙上贴满了大字报，今天批这个，明天斗那个，教务处主任、后勤处主任轮番上台。整整一年，没好好上过一堂文化课。一九七五年下半年高中毕业，两年高中，真正读书的好光景，满打满算不过一年。

毕业后回村务农，先干小队会计，后当大队长。田垄间的日头晒着，心里却总有一角空落落的。直到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像一道光劈开云层——我决定报考。

而在这条路上，最让我难忘的，是高中语文老师高佑之先生。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头一年。报名时，我心里直打鼓。家在农村，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能有个学上、有个铁饭碗端，便是天大的造化。于是，我挑了最有把握的中专，想着能走就行，不敢有半分奢望。

报名表交上去那天，高老师拿着一张空白的表，径直找到我。他问：“小张，怎么填中专？”

我说：“有把握能走。”

他立马严肃起来，眉头拧成一道川字：“我知道你的学习情况，考大专或本科都没有问题。”

我从没见过他那样认真。平日里他讲课，引经据典、谈笑风生，可那一刻，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像是怕我把自己看轻了，怕我还没试就退了。他把空白表塞到我手里，目光定定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焦灼，有期许，更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疼惜。我只好当着他的面，把表重新填了一遍。

可等高老师一走，我犹豫再三，还是把原来那张报中专的表交了上去。

——我终究没听他的话。这一念之差，我辜负的何止是一张报名表？我辜负的，是一位先生对学生最赤诚的信任，是他替我描画却被我亲手揉皱的那片天地。

高考后，我被黄河水利学校录取了。那年我报的是山东省的中专，怎么会被黄河水利学校录取？后来在车站接我们的孔老师是山东人，道出了原委：录取新生时他去了山东，把考中专成绩较好的学生优先选了过来。这下真证实了高老师的让我报考大专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可后来高老师见到我，还是狠狠地批评了我一顿。他叹着气说：“你呀你呀，明明能飞得更高……”那语气里，有责备，更有惋惜。他责备的是我的怯懦，惋惜的是我本可以触碰却主动放手的可能。

那一声叹息，比任何严厉的训斥都重。它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当时只觉得微微一刺，可年岁越久，那针便扎得越深。我那时年轻，只觉得能考上就好，能端上铁饭碗就好。可随着年岁渐长，走过黄河两岸，见过更大的世界，我才慢慢揣摩出高老师那顿批评的分量。他不是在怪我，他是在替我可惜——可惜我明明有一双能飞的翅膀，却偏偏选择了一方矮墙。他比我自己，更相信我。

如今再想起高老师那双眼睛，我忽然明白：一位老师最深的遗憾，不是学生学不会，而是学生本可以走得更远，却自己先把路走窄了。他站在暮色里，看着我踏上那条我认定了的稳妥之路，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可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把下一张空白表，递给了下一个学生。

来到黄河水利学校，这是一所专门为黄河水利培养人才的学校，我想这下就与黄河结下情缘了。三年的学校生活，慢慢的从不适应到适应。班主任王永山、数学老师柳学振、水力学老师白济民、制图老师吴玉华等老师，都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她）们真心执教，倾心授技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仿佛还在眼前。

我1980年毕业，从校园到堤坝，从青丝到白发，一干数十年。我从基础干起，由技术员升任县局局长，工作中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视母亲河为心中的河。直至二〇一六年退休，仍笔耕不辍，写过《我心中的河》，参加“我的黄河故事”全国有奖征文比赛，还得了一等奖。平生无大波澜，却也踏踏实实——这踏实，根子上连着当年老师递来的那根拐杖。

可高老师那张空白的报名表，像一道未竟的考题，留在我心里，一留就是大半辈子。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想：如果当年听了他的话，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可转念又想，即便我走的仍是这条路，即便我终究辜负了他的期许，他心里大约也从未真的怪过我吧。他怪的，始终是我对自己的那一点轻看；他疼的，始终是我还未展翅就先收拢的那双翅膀。

如今想起老师们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模样，仍觉温热。他们或许姓名已淡，却把光，永远留在了学生前行的路上。

高老师，学生这一生，终究没能飞得更高。可您当年递来的那张空白报名表，我揣了大半辈子，没敢丢。它时时提醒我：当年有一个人，比我自己更相信我。这一份相信，我终其一生，都在学着不辜负。

值此教师节，遥敬恩师：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二零二六年九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