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溢美之辞,但求平实之评;历一番言语之寒,方懂修己以暖,宽人以容,从容行于笔墨尘间。
世人常言:以己暖,而后可以暖人。
不必急着去点醒众生,不必执着于博取浮名。人这一生,最先要安顿的,原是自己这一颗心。心若寒凉,纵有万千辞藻,笔墨亦是枯寂;心若温润,纵使文字平实,自有一股从容的力量缓缓流淌。
走过半生,看过世事沉浮,见过人性明暗。方知胸襟二字,从来不是争一时口舌之胜,不是较一纸文字之高下。真正胸中有丘壑、心藏瀚海的人,自能纳异见、容浅拙;心存温善者,不妒人长,不矜己能。
我本是人间一布衣医者。初时职称是中药师,深知中药师不能独立行医。我先考取了执业助理医师,求知之心未敢停歇,后来有幸进入三甲医院进修西医内科,在老年病、内分泌、呼吸、心内、消化、泌尿多个内科科室依次轮转。我的带教老师是邻居石永堂主任医师,石主任曾两度赴阜外医院进修,带回的都是国内前沿的诊疗理念。
求学之时,我总早于众人抵达病区,先逐一记下患者的血压、体温等生命体征,密密麻麻记在随身小本上。待到主任查房,一问起病情数据,我总能即刻应答。主任查房即是授课,为何选用此药、剂量如何把控、药理与主治是什么,我一字一句用心记录,遇有一时写不出的字,便先画上方框记号,事后再工整誊写到正式的笔记本上。十余本厚厚的笔记,至今仍是我视若珍宝的行囊。内科轮转结业,求知心切的我,又悄悄去观摩儿科诊疗——儿科与内科医理相通,殊异多在药量轻重;承蒙石主任每每提前代为招呼关照,我还得以进手术室观摩多台手术。
许多进修生偏爱静坐在案前读书,嫌实操琐碎。我却恰恰相反,格外珍惜动笔开处方的机会。针剂每毫升含药量、片剂每片的毫克与克重,一丝一毫不敢含糊;常常到护士站索要药品说明书,厚厚一沓都悉心收好、仔细研读,只为明白每一张处方背后的道理,力求理论落地、贴合临床实战。首程病案费时难写,不少人避之不及,我却沉下心打磨,写出来的病案竟常常被主任当作范文。每逢周一上午石主任出门诊,我便随行侍诊,开检查单、开化验单,做事利落周全,多见识形形色色的病患。
进修期满、学识积淀之后,我再接再厉考取了执业医师证书,踏踏实实扎根基层行医。深知术业有专攻,医术是来不得半点虚浮的学问。
退休闲居,偏爱伏案,专攻骈体小文。自知根基尚浅,才学有限,所求唯有平静清欢。每有所作,但求实事求是,不慕虚誉、不喜溢美,只愿写字是修心,落笔即自省。本以文结缘,心心念念,只求同好中肯平实之评,褒不过分,贬不苛责,便是莫大的成全。
曾有幸得一文友垂青,于笔墨之间多有提携、频予激励。一来一往,诗文唱和,字句相酬,那段时光何其欣然!正是这份鼓励,催我拾起纸笔,一篇篇落笔成文,得以在文字里寻得一份精神寄托,于平淡余生多一重意趣。这份知遇之恩,我始终感念于心,不曾或忘。
我素来十分敬重这位先生。相交以来,他从无半句轻佻、暧昧撩拨之语,立身端正,是堂堂正正的君子。于家庭更是尽责至深:家教严谨,外孙女儿弹古筝屡获大奖,大孙子知礼上进;待夫人更是体贴入微,夫人求医问诊,各项化验指标、检查数值,他都默记于心,张口便能道出。连北京的主治医生都感慨,行医多年,少见如此尽心尽责的家人。每每听闻,我心中满是叹服,日常与他交流,我始终以晚生、后辈自居,常怀谦仰之心。

我是一名扎根邻里、服务乡邻的基层医务工作者。半生立足一方小小的诊疗之所,心怀一份朴素行医的准则:能吃药便不打针,能打针便不输液。日复一日,处置的多是坊间常见的疾患,护佑的是身边寻常百姓的安康。十八栋楼宇,户户皆是乡邻,街巷旧识,代代相逢。昔日少年,今已为人父母,偶遇之时,一声“崔医生”,便是我行医岁月里最珍贵、最踏实的高光。

医者有层级,术业有专攻。能够担得起“圣手”盛名、可比先贤扁鹊的,当是深耕疑难重症的主任医师、治学济世的教授大家。我自知本分,只是守在百姓身边,做一些平实、琐碎却安心的分内之事。盛名难副,过誉则惶;倘若同业同仁见此溢美之词,难免为之讪笑,实在令我无地自容。我只是恳切地说出本心:盼评价实事求是,不必过誉。
便是这样一句安分守拙、自知自重的心里话,竟掀起了意外的波澜。
一言之微,便被视作强势;一句自守本分,便落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评价。听闻他通晓易理,一眼便判人高下,随即删去唱和的篇章,断了文字之交。我与这位文友素未谋面,本是笔墨知己,并无世俗纠葛。那一刻,我茫然无措,反复自问,不知自己究竟失于何处。

鲜有人知,我与双向情感抑郁型抑郁症已经相伴二十一年。二十余载,药从未敢一日间断,不敢擅自停药,深知一旦病情失控,那种坠落式的崩溃,是常人难以想象、无法承受的苦难。
太多不懂得医学的人,总以为抑郁就是“想不开”:或是家里不顺、或是思虑过多、或是人心眼太小。殊不知抑郁症根本不是心性问题,而是实打实的大脑器质性失衡——大脑里负责传递愉悦、安定信号的神经递质,如五‑羟色胺、去甲肾上腺素等快乐物质分泌不足。低落袭来之时,不是一句“想开点”就能挣脱的。那是深入骨髓、没来由的沉重、麻木与窒息。万物失色,不见欢喜,不见盼头,活着本身就是煎熬。很多抑郁患者走向绝路,不是不怕死,实在是熬不动这份无边无际的苦。这些关于我的病情,我从前也坦诚和这位文友说起过。
面对这般凌厉决绝的言辞,我一时茫然无措。我一遍遍地劝自己:莫气、莫恼,不过文字同好而已。可古语云: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言语无形,却最能摧折心气;一句重话,于普通人或许只是一时不快,可对于正处在疾病脆弱窗口期的抑郁患者,就可能成为压垮身心的一块重石。那一席峻厉之辞沉沉压在心上,终究,我还是倒下了。情绪坠入深不见底的低谷,恹恹卧榻足足两月有余。除了吃饭、起身如厕,几乎不愿起身,心灰意冷,一度生出过求一解脱的念头,几乎就此封笔,不再寻笔墨之欢。
这般深重的心路,平日里我几乎不曾对人言说。纵有满心难过,又能向谁倾诉,谁又能真正体谅其中的煎熬?好在,我终究一步一步熬了过来,慢慢活了回来。郁结久了,如鲠在喉,今日落笔,一吐为快。倘若先生有缘能看见这篇文字,我并无怨怼之心,唯有一份诚恳的寄望:人生行至暮年,宜多养一份温厚柔软。性情耿介固然是风骨,但切莫任峻急苛责随心而出,切莫因一言不合,便对素来和善之人说出太重的话。回望从前履职岁月,不知有多少下属、同仁,也曾承受过言辞过刚带来的难堪。真正的格局,当是胸有丘壑,心纳瀚海,既能守一身之正,亦能容世人之拙。
常以为,身居雅道,当襟怀似沧海,容得不同之声;立身文雅之圈,当言语存宽厚,惜人寸进之诚。我自问未行悖逆之事,未出伤人之语,何至于遭此凌厉之斥?
以己暖,是先善待自己:知身体有起落,懂情绪有起伏,好好惜此余生,安享清宁岁月。退休金足用,衣食无忧,更当惜福自爱,把日子过得舒展通透。
以己暖,亦是善待同路人:与文友以笔墨相逢,读华章而生敬意,见佳篇而诚心赞叹。雅道贵在相惜,文字乐于互鸣。我乐于为他人的耕耘喝彩,也暗自期许:若拙作偶有可取之处,亦得良师益友一言平实点拨,砥砺前行,不求溢美,但求真诚。

红尘漫漫,世事多有崎岖。往后,惟愿守一份真诚,存一寸温热。不逐喧嚣,不困于伤人之语;笔底不写戾气,胸中常留清风。先温己心,再润流年;以文自守,静度余生。海纳百川,在乎能容;言养和风,贵在知恤。心有宽宥,方不负岁月清欢;自持温良,便可安草木平生。
余心有寄,漫填《声声慢》四阕,以抒襟怀:
声声慢·守拙行医
寒灯凝卷,素笔记方,流年暗逐尘烟。
早赴病区晨静,细察温寒。
阜外新传医理,伴良师、叩问医源。
惜寸纸,把药铭剂量,字字钻研。
不慕浮名耀世,守仁心、甘做乡野医贤。
拙笔而今耕墨,静养清欢。
胸存几分温厚,任风霜、漫染眉端。
行吾道,自安然、不负流年。
声声慢·苦尽徐舒
沉云锁绪,冷绪侵怀,幽怀暗度尘光。
廿一春秋持药,不敢轻忘。
谁解灵机失序,非因愁、不是思量。
俗眼误,道人心偏执,世事牵伤。
骨底风霜历尽,幸残躯、撑破低谷寒荒。
如鲠沉言一吐,洗去悲凉。
且把余生自惜,纳千愁、化作柔肠。
风渐缓,向晴川、慢拾清芳。
声声慢·耕墨安闲
清笺铺墨,雅韵酬缘,相逢笔墨为盟。
敬慕君子风骨,家教雍容。
耿介原是高节,惜锋芒、易损温融。
存雅量,纳浅言微见,海阔山崇。
我自耕吾寸土,不纷争、闲看云卷风从。
一任尘间起落,静守初衷。骈句长抒胸臆,
伴斜阳、慢度余生。
心有暖,便无寒、岁岁从容。
声声慢·暮年行善
斜阳垂陌,善念留痕,闲将尘事轻量。
放下从前忧闷,奔赴温良。
愿为红尘牵线,解孤愁、共沐晴光。
无奢望,但随心行善,不逐名扬。
惯看人间聚散,守淡然、不羡闹市繁昌。
一袖清风徐绕,静嗅馨香。
岁月且行且惜,把柔怀、赠予四方。
余生路,缓徐行、自有清长。


崔雅彬简介
崔君雅彬,邢襄信都之士也。
业承岐黄,学出河北医科大学;术求精进,修于本市三甲之院。悬壶闾里,数十霜年,存仁心以济众,秉温厚而待民。
身历沉疴之挫,屡经世路之澜,而向善之怀,未尝少移。
释卷医案,寄兴词章,专攻骈体之文;伏案头条,耕耘不辍,佳构屡登红榜、入选精华。
耽翰墨、乐弦歌,慕长风之逸;行公益、赴善举,投身红娘帮帮团,为邢襄单身子弟牵缘搭桥,存成人之仁。
守怀恭守正之训,存各耕寸田之襟。不逐虚声,不矜浮誉,惟求此心清和,行止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