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宝鸡民俗专家李福蔚‖“乡魂”一语的文化内涵漫议
●文/李福蔚‖原载:西府新传奇

【编者按】拙作《乡魂1》出版后,收到许多朋友评介,也有人私下问我,“你写《乡魂》,到底什么是乡魂?”我一时语塞。凤师原党委书记、宝鸡著名民俗专家李福蔚《读“乡魂”感言》一文,对其进行了论述。今天耄耋高龄的老先生又历经3年“考释认知”,写出5000字长文,别具慧眼、穷源溯流、探赜索隐,从“‘乡魂’一语的字源释义、什么是‘乡魂’、‘乡魂’的重要性、‘乡魂’的文化内涵及‘乡魂’文学书写的社会功能”等,给予深刻剖析,其中许多观点高屋建瓴、别出机杼、振聋发聩、很值一读!
文中著名金句:“乡魂是你做每一个判断时心里那个自动运行的‘底层程序’”“是蹲在你精神的最底层,让你在风浪里不翻的压舱石”“是从故土里长出来的那根约束界限、让你知道‘我是谁’‘我不能是什么样的人’”“是那个被故土之人塑造出来的‘我’的精神原版”“是你身上最硬的那块骨头” “是精神实体,精神引领,为游子提供精神归宿,强化海内外华人的文化认同”等。
作者赞美《乡魂》文学,书写乡魂,是一种精神返乡,示范了“铸魂”长什么样,是中华文明未断电的插座。“乡魂”作品给乡村留史,给人物立传,正好填补了“正史不写村,县志不写课”的空白,成为稀缺的“中国基层精神档案”。

陕西省作协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原主席、市文化产业项目评审专家、官方认证的宝鸡地情文化推介官吴万哲编撰的《乡魂1——贾村教育四十年纪事》、《乡魂2——贾村塬人物》,书名皆用“乡魂”,可谓是“画龙点睛”之笔。2023年9月,我曾在《读“乡魂”感言》文中对“乡魂”作过刍议,然余兴未尽,从“学问寻根”角度,再对“乡魂”一语的文化内涵作了一些考释,勾勒于后。
一、“乡魂”一语的字源释义

乡和魂二字组合成“乡魂”一语,其二字的字形溯源和字源密码:
“乡(郷)”字释义:《说文》,“郷,国离邑,民所封乡也。”是说乡是国都之外的离邑,是百姓聚居受封治理的单位。“郷”的字形,甲骨、金文像两人相对而坐,共食一簋之形,本义是“相向而食”“宴飨”。后来引申为宴飨的场所,再引申为聚居的村落,最后才固定为行政区划单位。其字源密码是:从一顿共食的饭,到一个安身的地方,到一生牵念难忘的根。这个“乡”字本身就承载着中国人最朴素的人文情怀。
“魂”字释义:《说文》,“魂,阳气也,从鬼,云声。”是说“魂”为附气之阳神,即精神、识见。从鬼,鬼非指死人,而是“离形独立之精神”,魂如云气,流转不定,附身则人活,离身则人死。“魂”的字源结构其实是:云(升腾之气)加鬼(离形之神),等于人体内那股如云般流转,主精神识见的阳气。这个阳气就是魂。如心灵最深处的本真是保持一颗赤子之心的“心魂”,一国立国精神的“国魂”,一个民族最硬的精神脊梁的“民族魂”。

乡和魂二字结合起来就是“乡魂”,它就是从共食到共居到归处,从阳气到心神到民族脊梁。乡是魂的落点,魂是乡的内热。乡魂在字面上就是附着于故乡的那一缕阳气即魂气。故乡的烟火、乡音、山水、街道、房舍是你在世界上第一个坐标,乡魂就是你的精神坐标。其本质是个体精神结构中的“原初认同”,人在成长过程中,会不断获得新的身份,如学生、职员、城市人、某个群体的一员,但所有这些身份都叠在一个底层之上,这个底层就是“乡魂”。它回答的是一个根本问题:“我从哪里来?”“我是谁?”
用《说文》的框架来理解:“魂”是阳气向上蒸腾的那股气;“乡”是共食共居的聚落。“乡魂”就是从故土升腾而起,附着于个体生命的那股阳气,它让你活着有方向,有温度,有来处。
二、“乡魂”是你做人做事的压舱石

中国人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顺序不是随便排的。是说你得先在家里长成一个“人”,然后才能出去做“事”。故乡干的事,就是在你还是一张白纸时,把底稿给你画好了,画的是接物待人的分寸;是吃苦认命又不认输的脾气;是看见弱者会心疼的那点柔软;是饿极了想起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一碗家里那口锅煮的面……这些东西,学校不教,书本上没有,是故乡拿日复一日的烟火气,左邻右舍的闲话,长辈的一举一动,一勺一勺喂给你的。等你长大了,离开故乡去四方闯荡,这些东西变成了你的底色。别人看得见的是你在职场上的雷厉风行;在行业里的成就地位。别人看不见的是你做每一个判断时心里那个自动运行的“底层程序”,那套价值观,那股劲头,那种待人接物的本能反映,这些全是从故乡带出来的,这就是内在的“乡魂”。有古语说:“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这不是炫耀,其实它揭示了一个更深的心理真相:人需要回到那个最初认识自己的人面前,确认自己没有白走这一趟。你成大器是四方闯荡炼出来的,但灵气根脉是故乡给的。乡魂不是拖你回去的绳子,而是推你出去的底座。它不要求你回来,但它保征你不管走多远,心里都有一个“我本来是谁”的答案,这个答案就是你做人做事的压舱石。没有这块石头的人,风一大就飘了。

事实上年轻时一无所有,反而敢闯敢冲,因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但等你有了一些东西,如地位、名声、财富选择权时,风浪就来了。这时候如果没有一块足够重的东西压着,你就会被各种力量推着走:如别人的期待、时代的风向、欲望的牵引、诱惑的拉址。若心无定力,便一直在漂。乡魂干的事,就是蹲在你精神的最底层,让你在风浪里不翻。
三、“乡魂”是从故土里长出来的那根约束界限

中国人在世俗方面,既讲“光宗耀祖”,也讲“丢人现眼”,这两面是一套系统,祖先的荣耀既是你努力的动力,也是你越界的红线。你做得好,祖先在天之灵欣慰;你做得烂,祖先被你拖下水,因为你的事而蒙羞。
乡魂的“硬约束”的两面:温柔面是乡愁、乡音、乡味、童年记忆,这些东西让你温暖,让你知道“我是谁”。而硬的一面就是“丢先人”,代表的那套耻感机制,它让你知道“我不能是什么样的人”。父祖已经不在了,但你做了一件丢脸的事,你还是会想到他,不是怕他打你,是觉得对不起他,这是情感本能。这个“对不起”就是乡魂在起作用,它让你跟已经消失的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根牵线。
乡魂的“硬约束”的一拉一推、一柔一刚合在一起就是一整套人格塑造系统,它是中国人的人格里最硬的那块“界石”,它不是法律管出来的,不是学校教出来的,是故乡拿一代又一代的眼睛,拿“丢先人”三个字一句一句刻进去的。只有这根从故土里生长的线,才能在你最想放纵时,轻轻拽你一下,你就会不犯错,不会给祖宗丢脸。

总之,“乡魂”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精神实体,乡魂的本质不是“想家”,而是自我认同的根基。一个人如果与乡魂彻底断裂,不是地理上的远离,而是精神上的否定和遗忘,他就会陷入一种深层的无根状态,表现为漂泊感、虚无感、身份焦虑。反过来,一个人即使远离故乡,只要乡魂还在,他就有底气说:“我知道我是谁!”乡魂就是空间归属感的锚点,即使故乡因拆迁、变迁、消失,它在你心里仍然是一个确定的位置。乡魂就是那个被故土之人塑造出来的“我”的精神原版,你走到那都带着它,改不掉也舍不得改。乡魂就是你身上那部分“改不掉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你“选择”的,是故乡替你选的,它从你出生起就长在骨头里,后来你走了再远的路,学了再多的东西,它们都还在。它是你身上最硬的那块骨头,日用而不觉,当到摔了才知道它在撑着你。
四、“乡魂”作为词条用语可考的最早出处及文化内涵

“乡魂”不是一个上古固有成语,而是古典诗词中先以“乡魂”二字组合出现,近现代又被用作书名、文章篇名而固化为文学词的一个词。以“魂”为主的人文词串很多,如保持一颗赤子之心的“心魂”;魂将离体的哀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魂被牵住,梦被绕住,极言执念之深的“魂牵梦绕”。听到乡村庙会的社火橛把炮一响,戏台的开戏锣鼓声,就“魂不守舍”跑着要去……。
考查“乡魂”二字连用作词,经检索辞书与古籍,最早是北宋范仲淹《苏幕遮·怀旧》:“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译白:因思乡而黯然销魂,羁旅的愁思情绪紧紧追随,挥之不去,这种白天心魂两处撕裂,只有夜里做梦才能短暂“回去”,所以“好梦留人睡”,因为醒了又是“追旅思”。其意:“黯乡魂”是“我想回去”,情感指向故乡,是一种缺失感、向往感;“追旅思”是“我走不掉”,情感指向当下处境,是一种被困感、压抑感。
范仲淹用“乡魂”表达思乡心绪,羁旅中萦绕不去的故园之念。近现代文学化用法,将“乡魂”逐渐从“词中短语”变成散文、小说书名里的独立词,乡魂成为族群的精神坐标,含义被放大。表现在:童年经验、地方风物构成的心灵原乡的乡土记忆;常和“乡愁”“乡情”“乡土魂”混用。“乡魂常向故乡弛”的散文;还有游子对故乡的精神依恋等。以《乡魂》为书名的出版物,如以人生原点展开的文学表达,当代乡土文学的“文化寻根”,所有核心创作命题都围绕乡魂。对乡土精神内核探讨,不只做风土人情的猎奇描写,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必须深入到乡魂层面,书写这片土地上人们共同的命运挣扎与精神坚守。乡土文学中所有鲜活的农民、乡贤、游子形象,其精神底色都来自乡魂。作品中人物的悲欢、坚守与蜕变,本质都是乡魂在不同时代语境下的具体呈现。

乡魂从文化内涵上讲:(一)农耕文明沉淀出的“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与“耕读传家”的价值追求;(二)是所有同根同源人群共享的文化生命密码,是一个族群的标识,虽离故土却能通过乡音、习俗这些细节唤醒共同的情感共鸣与身份认同;(三)涵盖物质层面的古村落、非遗技艺;精神层面的家风家训,节庆风尚;制度层面的乡规民约、乡贤文化。
乡魂从社会功能上讲:(一)凝聚人心,维系秩序。通过乡规民约、宗族文化、民俗活动等,整合分散的乡村个体,化解社会矛盾,维系乡土社会的和谐稳定;(二)教化育人,传承文脉。以文化人,以德润心,推动耕读风尚,培育乡村本土人才,实现方史文化的代际传递;(三)赋能振兴,安放乡愁。乡魂作为精神实体,为产业、人才、生态、组织振兴提供精神引领,为游子提供精神归宿,强化海内外华人的文化认同,让跨越地域的同乡同族形成守望相助的紧密联结。
五、“乡魂”是乡土文学的核心母体

乡魂是所有乡土书写无法脱离的精神根基,是乡土文学创作者书写故土的原生情感的驱动力。如沈从文笔下的湘西,鲁迅笔下的绍兴故乡,本质都是以乡魂为精神坐标。如2009年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的季羡林、冯骥才、余秋雨等著的《乡魂》散文集,属“人生坐标•民俗卷”散文选本,收录鲁迅的《社戏》、丰子恺的《过年》等文化名人对童年故土民俗的眷恋。当代山西吕梁作家李兴盛《乡魂》,回望乡村,时光知味,童年趣事等,“梦魂常向故乡驰”。杨朝卿写的南岗村六十年变迁,揭示“农民生生不息的不灭灵魂”,为后世农村年轻一代提供回眸历史的镜鉴。宝鸡散文家吴万哲的《贾村教育四十年》,把何尊故里、党崇雅、改革先锋何载(容恭)串成一张文化基因图,彰显地域文脉。
乡魂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它的文化内涵,从概念定义上说:乡魂是乡村社会所有个体共同构筑的无形精神内核,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被清晰感知,它是支撑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重要精神力量。乡魂是乡村世代传承的原生文化基因,保留着未被正统文化完全驯化的鲜活的民间文化特质,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源文化、根文化,且成为民间文学的母体。农民是乡魂的创造者、传承者与实践者,乡魂最终落脚于人的精神世界,是乡土社会人文理想的集中依托。

当代“乡魂”文学在当下有着鲜明的时代意义:首先给高速城镇化提供低成本的精神返乡。中国社会的人口流动,数以万计人离乡进城,村庄空心化,老屋倒塌,方言退化,老人守家,不少人在城市漂着,老家回不去,有“乡魂”类文学作品,等于把魂暂时接回乡土。其次,乡村振兴既要塑形也要铸魂,而这类作品恰好示范了“铸魂”长什么样。把抽象的“留住乡愁”变成了可触摸的人物、校史、村训、老照片,直接服务文旅,乡贤回流,村史馆建设。第三,在城市文学强势的今天,乡村常被写成“落后,等待拯救”,而吴万哲《乡魂》书系记录的用方言细节立起来的农民机智与尊严,你身上带出来的那套人情逻辑,韧劲,敬师重教,本身就是高级文化,你不必因出身农村而自卑,乡村不是文化的洼地,而是中华文明未断电的插座。第四,城镇化最易抹掉乡镇教育史、村一级的人物志,而“乡魂”作品给乡村留史,给人物立传,正好填补了“正史不写村,县志不写课”(注)的空白,成为稀缺的“中国基层精神档案”。第五,范仲淹“黯乡魂”是伤感,而当代“乡魂”书系把伤感转化成行动。有“乡魂”文本,使离乡者知道根在哪,不敢忘本,也敢在职场里保留朴素的做人尺子;使留乡者知道本地文化值钱,不是二等公民;使决策者看到“乡魂”,可转化为教育投入、古物保护、乡贤理事会,全是治理的抓手。使现代人知道“我是谁”(文化认同),“我从哪里来”(基层故土记忆),“我往哪里去”(乡村振兴和精神家园)。
注:正史不写村,县志不写课——古修史治志的讲究:正史只记军国大事,自然不记村落。县志只记县学书院和功名人物,不记村塾乡学里那些“没出第进士”的课业与教师。不记草民先生的课,不记乡村一级的日常教学活动和办学实体。
(时龄耄耋,家疗养生,究俗兴聚,记历三年对“乡魂”的考释认知,成文于马年天医节前。)

(李福蔚,小字敬安,笔名夫愚。出生于1941年7月,贾村镇陵一村人。中共党员,大专学历,高级政工师。曾任小学教师、乡镇党委书记、凤翔师范党委书记、宝鸡市小学教师培训中心书记兼行政总负责。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俗学会会员、陕西省民俗学会理事、宝鸡市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宝鸡市孔子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现任宝鸡炎帝与周秦文化研究会理事,宝鸡孔子文化研究会监事。宝鸡民俗博物馆、宝鸡市老子文化研究会特邀顾问。有《闻道录》《寻根录》《西府老风尚》《探俗承雅》《社会民俗》《物质民俗》《精神民俗》《民俗文论》《陈仓遗珍》《宝鸡民俗文化集萃》《婚俗撷英》等专著。为宝鸡市社科联、文联、哲学、社会科学界人物资料库成员。论文及著述在观点上具有原创性和独立的个人学术风格,被同行称为“人文学者、民俗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