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了一把竹椅,搁在阳台上。这楼是城郊的,不高,望出去正好看见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在月光里泛着冷铁的光。再远些,是几幢更高的楼,窗户里一格一格地亮着,白的,黄的,暖的,冷的。那些光里,想必也有人,也在过中秋罢。只是隔着这么远,看着竟像些悬在空里的灯,冷冷清清的,与我没什么干系。
月亮是慢慢爬上来的。先是在最东边那幢楼的背后,露出一点白,淡淡的,像谁用指甲在蓝黑的天鹅绒上划了一道。慢慢地,那白浓了,圆了,终于整个儿地跃出来,挂在那里,不动了。它并不十分亮,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透彻,仿佛这尘世所有的灯加起来,也没有它这般安静。月光是清的,凉凉的,像水,又不是水——水流会响,会动,这月光却是静的,只是静静地渗下来,渗进这城市的角角落落里。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了。这城里的月光,到底不如故乡的。
故乡的月光,是暖的。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那座小城里,母亲大约正把那张旧圆桌搬到院子里了。那桌子是樟木的,用了好些年,桌面上积着些细细的刀痕——都是我小时候刻的。母亲总说:“等你大了,这桌子就传给你。”我大了,却没能守着这张桌子。桌上此刻该摆着些什么呢?月饼是少不了的,五仁的,双黄的,用那家老店里买的油纸包着,纸已被油浸得透亮。石榴也该有,裂开嘴笑着,露出里面晶红的籽儿。还有菱角,一个个弯弯的,像些沉默的小船,剥开来,白生生的米,嚼着有股水生生的甜。
父亲大概会泡一壶茶,龙井,或者是毛峰。茶是温的,杯子是紫砂的,握在手里,能一直暖到心里去。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月光里散开,淡淡的,像一场小小的梦。父亲眯着眼,呷一口茶,说一句闲话——无非是隔壁谁家的儿子回来了,或者是今年桂花开得特别好之类。母亲便接过去,说些家长里短。我在旁边听着,有时觉得无聊,有时又觉得,这样一直听下去,也很好。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此刻该是香极了。那香气不是飘来的,倒像是从地里渗出来的,裹着月光,沉甸甸地往下坠。风过时,细细的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桌上,落在茶里,落在我久已未归的衣衫上。母亲会说:“今年桂花又多了。”然后便不说话了。我知道,她是想我了。
想到这里,鼻尖竟有些酸。抬起头,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清辉四溢,把整座城市都浸在里面。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此刻在月光里,竟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那些窗户里的灯,一格一格的,有的已熄了,有的还亮着。亮着的,在月光下竟有些发黄,暖暖的,像故乡的灯光。
我忽然想起,母亲每年中秋,总要在院里摆上我的碗筷。碗是青花的,筷是竹的,搁在桌上,端端正正,像等着一个迟迟未归的人。父亲从不说什么,只是偶尔往那个空碗里夹一块月饼。母亲看见了,也不说,只是别过脸去,擦一擦眼睛。
月亮渐渐偏西了。风起了,吹着几片云,淡淡的,像些流浪的魂魄。我把手插进裤袋里,触到手机,凉的。我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拨出那个号码。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光,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轻了。
我想,此刻,在那遥远的小城里,母亲该收拾碗筷了。她把那块没人吃的月饼,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那个旧饼干盒里。那是铁皮的,有些锈了,可母亲就是舍不得扔。她说:“等你回来,还能吃。”父亲大概还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月亮。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的,在月光里,像一颗很远的星。
而我在这高高的阳台上,坐着,想着,什么也不说。月光静静地流着,流过我的指缝,流过高楼的屋顶,流过千里的距离,流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去。我想,今夜,故乡的月光,定也是这般清、这般静罢。
只是,月是故乡明。而我,在异乡。
